她缓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案上早已备好笔墨,她坐在案前,拿起那支陪伴了她一生的紫毫笔,蘸了浓墨,在素笺上,缓缓写下了八个字:
千载江月,初心不改。
没有多余的嘱托,没有冗长的告别。这八个字,是她一生的写照,也是她留给卫明、留给崔伍、留给所有她牵挂的人,最后的答案。
她将信折好,压在案头那方端砚之下,那是她亲手送给少年卫明的练字砚,又被卫明临行前送回,留给她做念想的信物。
随后,她将那卷《春江花月夜》手稿小心翼翼地卷好,贴身收好,又拿起了那支紫毫笔,别在了腰间。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带。
满室的典籍,她早已安排好了去处;地下秘窟里的《墨鉴》正本,自有终南山的百姓世世代代守护;修文馆的文脉传承,自有后来人接续;江南的书院,有卫明守着,火种永远不会熄灭。
她孑然一身来,最终也孑然一身去。
寅时,月色最浓,长安城还浸在最深的沉睡里,坊门紧闭,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旷而辽远。
修文馆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崔伍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篷车,等在巷口,他看到婉儿的身影,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婉儿轻轻摆手拦住了。
“昭容,真的要走吗?” 崔伍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眶通红,“您九十岁的高龄,南下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太辛苦了。不如留在长安,属下和终南山的旧部,拼了命也能护您周全。”
婉儿看着他,笑了笑,声音苍老却温和:“崔伍,你父亲陪了我一辈子,守了我一辈子,如今,你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修文馆和终南山的藏洞,就托付给你了。我要去江南,看看阿明建的书院,看看我当年播下的种子,看看那轮照了千年的江月。”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长安宫城的方向。那里曾是她半生沉浮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模糊的剪影,在月色里静默无声。她轻轻道:“长安的故事,结束了。我的故事,也该换个地方了。”
崔伍看着她眼里的释然,终究没能再说一句挽留的话。他对着婉儿深深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哽咽道:“昭容放心,属下定不负您所托,守好修文馆,守好终南山的藏洞,生生世世,绝不敢忘。”
婉儿点了点头,弯腰登上了篷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长安的月色,也隔绝了她八十三年的朝堂风雨,半生沉浮。
篷车一路悄无声息,沿着渭水南岸的小路,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渭水渡口。渡口边,早已泊好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家是卫明留在长安的心腹,早已备好一切,只等婉儿到来。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月色却依旧皎洁,清辉洒在茫茫的渭水之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的碎银。
婉儿拄着拐杖,一步步登上了小舟。她站在船头,最后一次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她生活了八十三年的城,那座见证了大唐盛世与倾颓的城,在晨雾与月色里,渐渐模糊。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爱过,恨过,辉煌过,也落魄过,最终,都化作了一江流水,随风而去。
“开船吧。” 婉儿轻声道,转过身,望向了南方,望向了渭水东流的方向。
船家应声,竹篙一点,小舟便离开了渡口,顺着渭水,缓缓向南而去。
月色洒在她苍老的脸上,洒在她腰间的紫毫笔上,洒在她贴身藏着的《春江花月夜》手稿上。江风吹起她满头的华发,她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水,望着天边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月,脸上露出了温和而释然的笑意。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八十三年前,她从一场漫天大雪里来,跌进了这大唐的风云里;八十三年后,她从一场月色里去,乘着一叶归舟,向着那千载不变的江月,向着她播下的漫天星火,缓缓而去。
小舟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渭水月色里,再也没有出现在长安的朝堂之上。
只留下那八个字,在修文馆的案头,在长安的风里,在千载的江月之下,久久不散。
千载江月,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