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更信仰他们的始祖。

但现在……他们所珍惜的始祖骸骨竟被冥神破坏了。

放在以前，一定会有脾气暴躁又好战的龙举起武器：“我与破坏骸骨的人不共戴天！”

可冥王在长久的过去里赐予他们寿命，又在如今帮助龙族召回绝大多数枉死的族民，在龙的心中，冥王的地位不比始祖低。

破坏骸骨也是为了给族长一个肉身……

好纠结。蓝龙陆洱在为冥王斟饮料时走了神，差点让果汁满溢。

陆洱：“抱歉。”

裴阑：“无妨。”

他拈起杯子，饮下一口，动作平稳到没有漏出一滴水。

引魂仪式结束，回归的龙陆续醒了。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自然要设宴，接风洗尘，欢迎故人回家。

面对眼睛亮晶晶的龙们，冷酷的冥王没来得及拒绝，被小黑龙拉到席上入座。龙族的宝库还在，龙们端上一堆又一堆的宝贝供恩人挑选，裴阑推拒无法，最后收下了一件黑曜石做的安神铃，这群龙才高高兴兴地继续宴席。

放眼望去，一片五彩缤纷喜气洋洋。个别骸骨缺失过多的龙，就连人形也缩水了一些，模样看着有些荒诞。不过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迟早能回到全盛时期。

陆洱绕着一条身材娇小的蓝龙观察，甚至将她举起来细看，语气惊叹：“居然……真的活了，但是好小。”

被她举着的蓝龙：“……对你妈放尊重点。”

波洛斯花装点在周围，纯白的颜色与悠远的淡香，配上美酒，能在宴后赐宾客一场美好的迷梦。

伽希娅坐在花丛中央，像陷入一片雪白的云，笑意盈盈地同家人讲述这些年的见闻。

极北之海的夏天白昼极长，每天都是晴朗好天光。

裴阑见那群好不容易回家的龙玩得高兴，打算先行离开。

他偶尔会想起多年前欠下的一场饯别，想到那条喜欢打架的赤龙，喜欢做研究的蓝龙。还有……枯亡半数后重发新枝的世界树。

那时他不告而别，这次筵席他依然在中途悄悄退场。放下酒杯时，坐在父母中间的小黑龙如有所感，朝他望过来，看出他要离开，笑着挥了挥手。

裴阑也挥了挥手。

以后还有许多机会能再见面，这次的分别便无需太郑重。

*

长生种知道契生已经开始，按耐着激动的心情等冥王召令。

死生境，梦境通道入口，设立一列吧台实时检测各区域各职位的职工数量。

“柏洛？你也在这儿啊。”

“是的，阁下，我是特聘的守卫。”

邪魅狂狷的卡俄斯先生携嫂子喜气洋洋入职，在入口见到同一来处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狼人柏洛还负责指引：“签到打卡后，就开始按劳动计分，先生，夫人，穿过这道传送阵就能抵达你们的工作区。”

连翘惊呼：“噢……外面还没用上的传送阵，这里就已经用上了，不愧是冥王冕下。”

“有趣。”卡俄斯也端详了一番，偏头对身边的人诚恳道，“夫人，我们不去滞留区好不好？”

他大哥没到转世的时候，估计还在那边，万一连翘一时兴起，想来一场“人鬼情未了”就糟了。

连翘抱臂眯眼，笑得不怀好意：“你怕了？”

“我真有点怕了，没道理我的活这么多啊，一定是有人给我穿小鞋。”安德鲁悲愤道，“莎莉叶，莎莉叶，看一眼监控，帮我看看赘婿在哪儿呢。我怀疑他故意把活推给我自己逍遥了。”

满月先知莎莉叶无语地将意识投射到月三相中。这人上辈子好歹还尊称她一声天眼，现在直接叫监控。

莎莉叶环顾一圈，终于在北方圣山上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如你所料，他确实歇着。不过知道这事儿也没用啊，你又算计不过他。”

安德鲁：“我要告到冥王那里——”

匆匆路过的安德烈瞥了眼跳脚的安德鲁：“很难想象我和他上辈子是同一个人。”

莎莉叶怒道：“你被坑就是因为说了冥王和他的八卦——王怎么可能帮你！都怪你口不择言，现在我也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

同样被分配了超额任务的安德烈匆匆远去。

原本要路过的耶梦加得与死生境灵，见到此处怨气，忙不迭绕道，朝着游刃有余的群鸦去了。

“好轻松。”

在主脑边上监控数据流的白霰悠悠自语。

刚上任的时候是忙了点，他在接触文件的同时还要负责新刑罚的策划，一周之内写了十来个策划案。其中两个已经通过审批正式实行了，剩下的他正在修改。

还有他觉得冥王宫的设计不太合理，上次柯戎提起来他才知道，冥王在冥王宫居然连间卧室都没有！

听闻这件事的裴阑心想，自己在这儿确实用不上卧室，不过他们想折腾也无妨，随他们去。

白霰上传了一份策划案二稿，又打开下一份，按着裴阑的修改意见优化设计。

这点工作量和原先在冥河组织时相比，完全是洒洒水。

除了哀嚎工作多的、感叹工作少的，还有忙里偷闲试图谈个恋爱的。

莉莉丝与赫卡忒合并了办公室，如今每天在并排的工位一起上班，也算苦中作乐。

赫卡忒将文件递给左手边的人，手却没有成功收回来。她转头看去，只见始作俑者笑眯眯地装无事发生。

赫卡忒：“……你能不能认真点。”

莉莉丝：“怎么会不认真，一只手效率一样高啊，你不会不行吧？”

赫卡忒：“……”

于是两只手牵了很久。

以及，光明正大旷工，只顾着谈恋爱的。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裴阑被柯戎牵着手引到圣山顶的悬崖上。

柯戎但笑不语。

异色竖瞳眯起的瞬间，荒芜石崖光点纷飞，刹那开遍繁花，如神明的华服披帛般笼罩目之所及的大地。

鲜亮而美好，如果能一直保留，足以称作冥王冠冕上最缤纷的一颗宝石。

裴阑微亮的眸中映着漫山遍野的花海，他问：“催生？还是幻境？”

“不好说。”柯戎笑意未散，“这片花海是我用能力凭空捏造的，优点是可以长久保留，不会枯萎也不会消失，勉强可以算作真实？”

“我想让你高兴，或是再高兴一点。”

气流拂过花枝，拂过发丝，将二人的发丝轻飘飘地虚拢在一起。裴阑微怔，发觉心底的一丝忧虑轻而易举地被柯戎的小礼物抚平。

他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说谢谢。”柯戎牵起裴阑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他的手背，“给我一个亲吻吧，毕竟，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啊。”

他们拥吻，在月三相下，在高山之巅。

圣山是整个死生境最高的地标，站在山崖，视线穿过薄薄云雾，能够纵览死生境的全貌，是很特别的风景。

能够望见这座地下都市重归繁华，热闹喧嚣。

望见回环冥河川流不息，流淌过死生之境的每一处。

望见万物倒塌而又重建，唯独冥河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