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场之前,后台的教练组和选手们就这场比赛共同商讨了战术方面的问题。
面对比DH排名更高的XQG,他们采用了最保险的渊轮组合打非常规,赛后数据尤为亮眼。按理说面对DH,他们可以继续围绕陈砚景进行组建,再不济玩脱了还有陈砚景可以指望。
李帆铭不得不承认,有个陈砚景在队伍里他都快要习惯性依赖了,有任何差错失误总归有他兜底。
要是没亲眼见证过OLG的滑铁卢,李帆铭此刻的自信心绝对要多上一倍。
李帆铭坐在电脑面前,目光扫过站在他旁边的五位选手,落到陈砚景身上时,头一次感到牙酸。
听起来像没事找事,但队伍目前状态太好,反倒让他惴惴不安。
李帆铭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从XQG那场比赛来看,我们训练赛的效果确实可以拿到正赛上,所以打出这种表现,其实还在我们预期之内。”
“但我们的目标肯定不只是DH,甚至不是和OLG抢联赛冠军,最终的一切努力还得落脚到后面的大师赛和冠军赛。”
他看向陈砚景,又看了看虞进:“时间还是太紧张了,很多问题没能收集出来。陈砚景我倒是清楚他的抗压能力过关,但高压比赛中,把所有的压力全交给陈砚景,那基本等于玩完。”
“至于虞进,我能从现阶段的数据看得出来你的综合素质不错,如果不是在KCG,你甚至可以去其他战队争一猎的位置。”
李帆铭身体坐直:“但你毕竟目前还在KCG担任二猎,就绝对不能是牺牲位。我能看出来你的打法风格很靠近一猎,或许这是你以前玩一猎的习惯,你还是得调整。”
同样是团队突破手的死猎位,一猎和二猎所承担的功能有所区分。一猎作为最重要的核心突破位置,承担着最大的进攻压力,不仅需要选手在混战中冷静判断后即兴做出决策,还需要选手的对枪、身位控制等硬实力,看重选手综合素质。
一猎既要冲进人群给出敌方信息,又得保证自身存活率,甚至关键时刻还得反杀,堪称脏活累活全干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一猎在队伍里面往往最容易被牺牲。
而二猎作为协同一猎进攻的位置,则更看重选手的枪法精准度,需要给对手足够的对枪压力。如果对自己的枪不够自信,大都建议转去其他位置。
但由于SASL所有角色都有“潜行”这一高机动性机制,一猎和二猎的职责分配比重相对而言比较模糊,得互相配合才能玩出化学反应。在李帆铭一个老教练的判断里,虞进的激进风格并不适合这支队伍,陈砚景提供的进攻性足够暴力,过犹不及。
离开会议室,虞进沉默地跟着陈砚景前往选手大巴。
李帆铭的话回荡在耳畔,虞进不由得眉头紧锁。他因为从事代打业务,一向都是队伍里的一猎位置,如今要迅速转变,几乎是完全迷茫的状态。
陈砚景双手揣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青年的纠结,步伐从容得很。
虞进盯着陈砚景的后脑勺,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语塞,胸口像是憋了一口快到极限的气,他奋力迈开脚步,像是为了浮出水面用手抱住了唯一的漂浮物般猛地抬起手。
陈砚景被人突然一把揽住肩膀,顿时趔趄了两步,虞进前段时间在他面前像个鹌鹑似的,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不打招呼地冲过来。
就因为他这一冲的力道,陈砚景才想起虞进是个和他身量接近的大小伙,虽然对方不像自己有健身习惯,但陈砚景能感觉出来虞进以前估计挺爱运动。
俩年纪相仿的大男孩在宿舍里没啥好见外的,陈砚景早晨睡眼朦胧地叼着牙刷,转头就能看见虞进给自己套衣服的画面。刚成年不久的身体肌理线条分明,形态不夸张,但弓下腰时肩背肌肉会微微隆起,格外有力量感。
陈砚景没跟他计较刚才险些把自己带沟里去,偏头瞅了眼虞进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继续揣着兜往前走:“烦恼啥呢,说来我听听?”
虞进猛地一噎,直接被陈砚景的问题给戳中内心。他心想陈砚景不是走在前头吗,怎么看都没看就知道他在胡思乱想。
虞进闷声道:“就刚才帆铭哥说的改打法的事,他说得挺对,但我……”
最后两个字被虞进咬碎进嘴里。陈砚景闻言,沉默一阵,道:“我倒是没觉得你现在必须得改打法。”
“你之前甚至没参加过青训和次级联赛,对赛区来说完全是个新人。愿意为团队牺牲,是知道团队目前还差什么东西,但你现在没必要。为团队调整,那是后头的事情,你现在大可把你的风采打出来。”
虞进听完,眼神像是懂了,语气又像是没懂,将上述话一言蔽之:“总之和哥以前一样放心玩帅的咯?”
陈砚景“嘿”了声笑音,学着他的口癖道:“这话说的,我以前什么时候爱玩帅的咯?”
虞进盯着他的侧脸,被陈砚景正儿八经的表情唬住了。他心想,难道对方完全不知道他在赛场上到底有多招人?
细细想来,首秀时期的陈砚景和现在的陈砚景一般无二,仿佛“胜利”在他的生命里是一件普通得不足称道的事情。即便在VT的时候,陈砚景不得不为畸形的团队妥协退让依旧输多赢少,他的后续表现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如今重回首发,陈砚景再度回归往日刀尖舔血的风格,他对自己久违蒙面的碾压式胜利的反应堪称平淡无奇。
虞进看过陈砚景的每一场采访,最开始,虞进同样以为对方的坦然不过是其他选手的“垃圾话”的另一种表达形式,后又因持续关注了解到陈砚景的谦逊,改变了一时的刻板印象。
直到站在陈砚景身边,虞进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遍。此时此刻,他终于捕捉到陈砚景或“激进”或“自信”,或“平静”或“谦逊”的源头。
——对自我绝对的傲慢。
唰。
意识到这一点,虞进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温度窜得又快又猛,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窥探欲。
他忽地想起家里过冬时,总会开着的那盏老式取暖器。
深冬的时候,那盏取暖器才会被拖出来使用,外圈被细细的铁丝隔离,像是关不住人的囚笼或围墙,能从中间窥探里面炽热的橙红的光,虞进对那热源习以为常,有天却突然仔细地端详了它一会儿。
虞进当时只有十一岁,好奇取暖器里面的亮光究竟是电还是火,便大着胆子搓了卷纸条子往里伸,靠里的那端接触到热源后瞬间被点燃。虞进被吓得手一僵,下意识往回缩,纸条完全脱离铁丝网,而那头燃烧的一端连带着滚烫的温度,朝着他的手越发靠近。
在即将把自己烫伤的前一秒,虞进匆匆将其摁在地板上熄灭。他坐在椅子上呆了好一阵,像是掩盖罪证一般把纸条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明明上一秒自己差点遭殃,但虞进回忆里却更多地装填着那团火向自己逼近时,内心冒出的兴奋和紧张。
十一岁的他已经到了“开智”的年纪,知晓火的危险性和玩火自焚之类的故事,但他带着好奇去主动接触时,却只感受到光源在惨白的纸上跳起鲜艳的赤橙。
现在的虞进知道那玩意儿叫火,而十一岁的虞进更觉得自己当时手里捏着的像是一团会持续生长的灯。
虞进思绪飘忽,咧开嘴,轻轻地笑出道气音。他沉默地和陈砚景并肩走过一截路,期间放下了搭在陈砚景肩膀上的手,虞进将手胡乱塞进外套两侧的口袋,举止间有难以掩藏的尴尬和无措。
回忆里的那搓火苗好似在虞进的面前持续灼烧着,碳化的边缘延展出焦黄的颜色,那圈黄色像是火焰的影子,如流水般在纸上蔓延,直至那卷白纸完全被黄色替代,灼烧过后的碳灰交错地落在纸面,像是歪歪扭扭的字。再定睛一看,原是一张黄色的符咒被青年夹在两根手指间,视野拉远,一张角色立绘显示在大屏中。
喧嚣、质疑如巨大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其间有一个字在混杂的声浪中被反复提及。
“……兆?!”
角色被锁下的游戏音效惊醒了怔愣的解说们,酷可率先反应过来,她迅速调出数据,一字一句道:“上一次兆登场还是在去年季后赛VT对战MK的第二局比赛,距离现在已经有324天!”
直播间满屏的问号如狂风过境,看到那道中式立绘顿觉陌生。
【卧槽???兆?!】
【十年兆玩家不请自来】
【兆被削成啥样了,KCG教练组还活在几个赛季之前?】
【纯胡闹!】
【KCG疑似把DH当菜鸡队玩,这两局都什么bp】
哪怕作为KCG头号粉丝的明登此刻也唯有语塞,虞进上一把pick渊默虽出乎意料,但渊默在该赛季的强度毋容置疑,更多是质疑他作为新人能不能驾驭这个角色。虞进的赛场信息少得可怜,谁都不知道他的硬实力到底在什么水平。
就算上一把胜利了,也不过证明虞进对渊默的熟练度不错,况且渊默本就是本赛段高频选取角色,大家对这个决策并不感到奇怪。
而兆……兆都有多久没有出现在比赛场上了,这玩意儿还能玩吗?
原本还想悠哉点外卖的明登的胃口彻底消失,他光是看着那个立绘都冲进屏幕揪着李帆铭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
大家都在玩渊雾或者渊轮体系了,他还搁那用被削成废物的兆,直接锁下洛塔和转轮不好吗?
即便是只观赛不玩游戏的云子,尚且清楚兆早已沦为版本弃子,在排位里兆玩家大呼小叫“兆还没有输”就得了,压根没想过有战队会顶着压力在这赛季玩兆。
狂也不是这么个狂法吧!
比赛台上,DH一侧也为KCG这反直觉的一手pick吃惊。
死猎Aurora惊呼:“哇塞,选兆是什么情况?”
“是即兴选的吗,还是他们最开始就打算选兆?”
Tomorrow用力地捏了下暖水袋,闷闷道:“……不知道,你觉得这把兆能刷起来吗?”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瞬。
答案已在不言中。
KCG的众人对赛场的震惊倒是没有表态,只有虞进注意到四周的目光正齐齐涌向他,不禁调侃道:“感觉我现在有一万个不能输的理由。”
耳机里顿时多了好几道笑声。
他们自然提前知道虞进的pick,在赛前做了一点准备,不过那点战术储备在实际赛场上不过画了个大饼,具体怎么处理还得看对局表现。
“虞进你维持上一把的手感,放开打就行了。”何巍说。
“就是,咱们这把主打一个chill,有问题大不了让陈砚景兜底!”周钥说。
“还没打就给我上压力?”陈砚景说。
林僧雾一边安静地喝着水,一边听几人插科打诨。他面无表情地耷拉着眼皮,嘴边虚虚地咬着吸管,忽然身侧周钥一个肘击,林僧雾差点把水喷出来。
“咳、噗!”林僧雾绷紧喉管,奋力阻止了自己险些对着摄像头留下黑历史影像。
他猛然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周钥。
本来周钥脸上还有点慌张,一看林僧雾弓着背呆傻的模样,忍不住爆笑出声,他骂了声“我靠”,低着头道:“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刚才还以为、你睡过去了……哈哈哈、我靠,你啥表情啊。”
林僧雾:“……”
他绷着脸,结果被周钥猖狂的笑声逗得破防,连旁边的何巍都没压住嘴角,林僧雾又气又想笑,无声用口型骂了一句。
台下的粉丝胆战心惊,台上的五个人松弛地侃天说地,甚至脸上还挂着嘻嘻哈哈的表情。KCG粉丝虽听不见聊天内容,但光看着屏幕画面便怒火中烧,在官博怒喷“敢输就国道相见”。
场外狂躁的气氛尚未平息,游戏中的狂风已然吹过这座沉寂许久的城市。
【影子,欢迎回归。】
——已成功登录地图:风蚀城。
白发皇帝挣脱粘稠的影子显出身形,“咕噜噜”的影子音效伴随着两方战队的应援声,视角切入了这座坐落在风口上的城市。
风蚀城的高低差巨大,且有不少狭窄地形,DH在本局的BP上采用了双侦查双僚机单死猎的配置,比起强进攻,DH的策略上更考虑率先抓取KCG的人员信息,以及能确保站住补给刷新后的抢夺战。
前期没有渊默和转轮的加持,洛塔和兆在前期做非常规决策没有什么收益价值,KCG开局后同样选择稳健地和DH进行默认眼位争夺。
“酷可老师,你觉得这局游戏两队在决策上会侧重哪个部分呢?”解说Jiahan问。
“那肯定是信息的把控啊。我觉得KCG和DH两支队伍在赛前也分析过本场比赛,其关键还是得着重去抓取双方选手的信息,侦查位必须给到压制力。没有获取信息的情况下,两方的进攻性肯定不会像之前KCG对战XQG那样强势。”解说酷可答。
正如解说酷可所言,两队开局的碰撞不过打个照面,侧重依靠各自侦查位的眼位部署探查双方选手的位置信息,但出乎意料的是,DH的眼位部署相对KCG的表现来看更占据优势。
【风蚀城这张地图开局侦查gap是要把你棋哥累死?】
【这不挺好的,KCG要是输了兆玩家自会给蛇杂辩经】
【Tomorrow:回归侦查基本功】
【所以明天是不是未来?】
【明天哥会给棋谱尽孝的】
默认眼位部署结束,十人逐步靠近传承补给刷新点。
KCG方少一个僚机位且双方都有洛塔,只能忌惮地徘徊在外墙,一旦站位过于集中被DH的洛塔抓到timing,很可能直接被洛塔大招[国土之下]团灭送走。
而DH同样因陈砚景的洛塔踌躇不前,众人分散地蹲守在刷新点附近,如踱步打量的豺狼虎豹。
[传承补给]能为后续小分的比赛提供部分的经济收益和技能点收益。SASL的大招是除第一小分外需要局内攒够技能点才能释放,而补给刷新所提供的可存储技能点,甚至能在后续开启双大招进行奇迹翻盘。
每一次补给战,如果不是为了保平人数不丢分,基本不会随意将补给拱手让人。
/补给刷新时间 30s/
KCG耳机里,何巍即时汇报:“对方两个已经到了,门口有一个,楼上左侧应该有一个,剩下三个还不知道。”
“楼上左侧应该有两个,刚才我看到对面弥生的peek了。”周钥补充道。
双方分别在两道门口外僵持,等待补给刷新之后的自家洛塔进场拉烟,得以在混战中厮杀抢夺。为防止两方的洛塔抓到彼此timing,双方选手的站位都尤为分散。
两侧的白发皇帝最接近门口,像是两军对垒般凝视着中间即将升起的王座。
十秒。
陈砚景的手指轻轻搭在E键上,沉声道:“准备。”
七秒。
虞进操纵兆手持震符,放低呼吸。
四秒。
中间的补给点隐隐显出外轮廓。
三秒……
两秒……
一……
“砰!!!”
洛塔/洛塔:“你已无路可退!”
“Chip和Aurora拉起烟墙,两边的死猎已经率先冲进补给点附近!后续Poker的震符跟上,震到DH两人!Aurora擦着烟墙进去后和Chip正面对枪,Aurora的甲掉得太快,已经快被Chip碎甲了!”
解说汪鹏涛语速加快:“DH已经有四人暴露信息,Poker紧随Chip冲进了DH的防线,因为KCG双死猎的挺近,Aurora没有办法开启大招进行扫荡清点!”
不算宽敞的补给点内无数子弹交错,枪线密集得像是在乱成一团的锅里即兴丢了把挂面。
由于刚开始的烟墙拉的角度精准,陈砚景尚且能够在自我创造的烟墙里面进行加速回避攻击,得此撑过了第一波伤害,但紧接着对方迅速进行装弹调整,他的血量已经很不健康,但此刻他已经给出了作为一猎该输出的所有信息播报,甚至能和对方的洛塔占到换血大优势。
而林僧雾的迹象师也在关键时期抓到了对方的timing,给三人挂到易伤,DH的死猎Aurora的血量见底,对方迅速意识到自己不宜再战,正借助烟墙迅速后退。
彼时KCG继续冒进会落入DH的包围圈,但回撤同样会被抓到timing。陈砚景当机立断决不能放弃此刻的进攻优势,可DH枪线已将他对准,任由他不断调整身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接下来KCG二猎的跟枪将会至关重要。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和洛塔一起进点的兆身上。
兆的技能设计对比SASL其他角色显得极为特别,它的进攻机制紧扣“爆头率”。但因为策划大削弱爆头收益,角色的容错率和灵活度远低于以前,如今兆的进攻性疲软无力,即便后续购入狙击枪也收效一般。
兆尽管现版本数值拉胯,但技能涵盖震闪、突进、搜点、复活为一体,因此在目前的排位赛中,仍有不少高手选择在炸鱼时运用兆的机制进行快速抢分。
不过在双方实力接近的职业赛场之中,兆的机制便显得格外鸡肋了。选手都擅长身位调整,再加上每个角色都有的“潜行”机制,要想精准爆头对手无异于要至少八环命中一个会上蹿下跳的靶子。
在排位里大杀四方跟实际的职业赛场毫无关系,在职业赛场中再高的天赋都可能会被拉为平庸。总有选手幻想自己能把对手当排位里的菜鸡虐,但事实上他们总会因自己的激进打法和离奇决策现出真身。
最开始赛区会给虞进更多的宽容——毕竟年轻拥有犯错和狂傲的资本。甚至连陈砚景都是如此宽慰他:大胆去尝试就行了,新人拥有这样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