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又绕到另一侧货架,捻起绢纱的一角细看,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她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到进门后便一言不发的罗彦禾身上,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问道:“罗朝奉,不知江绡堂的绢纱料子,都在这里了吗?”
罗彦禾闻言,这才正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对。”
沈璃眉头微蹙,转向一旁的张孝文,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张管事,看来罗朝奉并不想做我们沈家的生意。”
张孝文连忙上前两步,凑到罗彦禾身旁,“罗朝奉只是性子淡了些,并非有意怠慢沈娘子。”说着又转头朝罗彦禾打了个眼色,“罗朝奉平日都是在后头管料子的事,店面的事一向都是小二在打理。”
见他不理,张孝文朝不远处招了招手,“来,你过来给沈娘子介绍介绍。”
江绡堂的小二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介绍道:“沈娘子,店里现摆着的绢纱基本都在这里了,娘子看看可有喜欢的料子。”
沈璃没有接他的话,指尖随意地翻着手边的绢纱,“那日我在何家灯坊看到的灯绢料子,为何在店里没见着?”
小二笑容一滞,随即解释道:“是这样的,何家灯坊用的料子是江绡堂专门供给他们的,寻常不会摆出来。”
沈璃语气冷了几分,不满道:“可我看中的,就是何家用的那种。”
小二面露难色,下意识的朝罗彦禾望了一眼,见自家东家神色淡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种料子织造较为耗时,往常只供给何家一家倒还好。若是沈娘子要的量少些,小店可以给娘子留一批。可若是要的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那么多料子。”
沈璃听罢,目光再次落到罗彦禾身上,“罗朝奉意下如何?”
罗彦禾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沈娘子既然是从汴京来的,想必是见过比江绡堂更好的绢纱料子。”
沈璃闻言,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眉头一挑,语气顿时冷上几分,生气道:“罗朝奉好生奇怪,有生意上门却推三阻四。”她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气,“沈氏灯坊是汴京最大的灯坊,一年卖出的花灯比江州所有灯坊加起来还多。若是江绡堂能成为沈家灯坊长期的灯绢供货行家,生意自是源源不断,如此好的机会,罗朝奉却看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更是重上了几分,“是欺我沈璃只是小娘子看不上,还是当真如此清高,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
罗彦禾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她,并未出言辩驳,神色依旧淡漠。反倒是一旁的张孝文急得额角冒汗,连忙出声打圆场,“沈娘子误会了,罗朝奉绝无轻视之意。只是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小二也连连赔笑道:“对对对,沈娘子误会了,东家只是担心店里产量不足。何家那边要的料子本就不算少,若是还要往汴京供货,恐怕店里一时难以应付。”
沈璃将头扭到一边,重重“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被气着了、不打算再谈的样子。
杨松年适时上前半步,语气不冷不热地接道:“我们赵郎君这几日正跟着几家竹行在外面看货,若他回来知道娘子被如此怠慢,怕是这江州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沈璃听了连连点头,见罗彦禾看过来,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干脆背过身去,一副当真要走的样子。
张孝文一张圆脸上挤满了笑,额头的细汗都冒了出来,“沈娘子,这事真的是误会,罗朝奉性子就是这般,并非有意怠慢。”
杨松年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硬气,“沈家灯坊虽想开拓江南的灯材渠道,却也不是非江州不可。江南这么大,无非是再花些时日罢了。这事等我家郎君回来了,再议不迟。”
沈璃也不管张孝文和小二如何挽留,带着杨松年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车帷落下时,她余光瞥见罗彦禾仍旧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
张孝文看着沈璃的马车离开,心疼将要到手的好处飞了,气得直跺脚。他转身回到店里,望着罗彦禾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罗朝奉,这回我给你介绍的可是来自京城的大灯坊,你怎能这样把人给气走。这可是大主顾,若是能搭上沈家,江绡堂的生意能更上一层。你不愿接这生意不打紧,你若是真把人气走了,连累其他行家生意做不成,我看你这江绡堂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说罢,张孝文气呼呼地走了。
罗彦禾依旧脸色淡然,小二上前忐忑道:“……这,东家要不,我——”
“下午有批料子要给何家送过去,”罗彦禾打断他的话,“你让人备好,按时送过去。”交代完,他便径直回到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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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江绡堂大门,拐过街角后,沈璃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方才在江绡堂里那副娇蛮模样是她装出来的,此时手下的心跳仍然快得厉害。
她深呼吸几下,平复了片刻后,掀开车帷朝杨松年招了招手。杨松年会意,将缰绳交给车夫,一个探身钻进了马车。
沈璃压低声音道:“杨大哥,你可有法子联系上李巡判?”
杨松年神色一凛,他先掀开车帘两侧各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后才放下帘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子有何发现?”
沈璃轻轻点头:“罗彦禾一定与林筝有联系。今日我们找上门去,想来已经打草惊蛇。他若真与林筝有来往,今夜定会有所动作。我想请杨大哥去盯着他。”
杨松年眉头微皱,并不赞同,“可郎君让我留下保护沈娘子。”
沈璃摇了摇头,“罗彦禾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今日已经打草惊蛇,那便干脆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杨松年,“在郎君回来之前,我会留在客店不出门,杨大哥不必担心我。况且林筝的人若真要对我不利,仅凭你一人也难以护我周全。与其守着我不放,不如趁今夜盯紧罗彦禾,想办法联络上李巡判,决不能让这条线索断了。”
杨松年被她说得微微动容,心里却仍有些犹豫。沈璃温声劝道:“杨大哥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林筝的下落。若郎君回来要怪罪,自有我一力承当。”
杨松年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沈娘子务必小心。”
他将沈璃送回客店,待她进房间落闩后,又绕着客店前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样才转身离开,往江绡堂的方向去了。
沈璃站在窗边,看着杨松年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她将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细缝,然后在桌边坐下。
夜色渐深,江州的冬夜又湿又冷,窗外的风像是贴着墙缝在走,直往屋内钻。沈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手边搁着的一盏花灯上,静静地等着杨松年的消息。
果然不出她所料。
亥时刚过,罗彦禾便从江绡堂的后门独自出来。他沿着巷子朝西走了约莫一刻钟,脚步极快,随后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几个转弯之后,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杨松年伏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将那道身影的行踪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片刻,确定没有埋伏,才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地,贴着墙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