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权力囚笼
第2章声音枷锁
陆沉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黑胶的封面——那片海,那个背影,那行字。
“有人在海边等你。”
谁在等他?
三年前,他确实经常去海边。那时候他还没签约,还是个小城市来的素人,在酒吧驻唱,赚的钱刚够交房租。压力大的时候,他就会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海边,对着大海唱歌。
那是他唯一不用伪装的时候。
他记得有一次,唱到太阳落山,转过身的时候,好像看见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逆着光,只剩一个剪影。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是谁,只记得那个背影在海风中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后来他签约了,忙了,就再也没去过。
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陆沉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半。
离九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刚闭上,脑子里就响起江烬的声音:
“明天早上九点,录音棚。别迟到。”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算了,不睡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买了杯咖啡,然后往录音棚走。
路过那家音像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店门关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和收银台。那张黑胶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录音棚的时候,八点四十五。
他推开门,愣住了。
江烬已经到了。
他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咖啡,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完整的工程文件。看见陆沉进来,他抬起头。
“早。”
陆沉走过去。
“你几点来的?”
“七点。”
陆沉看了看他——还是昨天的衣服,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了。
“你没睡?”
江烬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向录音棚。
“进来吧,先试音。”
陆沉跟着他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
江烬在外面调试设备,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先唱几句,我听听你的状态。”
陆沉清了清嗓子,唱了几句《深渊回响》的副歌。
唱完,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烬说:
“嗓子哑了。”
陆沉没说话。
江烬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
“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嗓子会哑?”
陆沉看着他。
“你管我睡没睡?”
江烬的眼神沉了一下。
但他没发火。他只是抬手,捏住陆沉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舌头伸出来。”
陆沉想躲,但躲不开。
他只能伸出舌头。
江烬看了一眼,松开手。
“上火。昨晚没睡,加上最近压力大。”他转身往外走,“等着,我给你泡杯蜂蜜水。”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
两分钟后,江烬端着一杯蜂蜜水回来。
“喝了。”
陆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愣了一下。
三年来,每次他嗓子不舒服,江烬都会给他泡蜂蜜水。温度永远刚好,甜度永远刚好,好像掐着秒表算过一样。
他从来没问过江烬是怎么做到的。
但这一刻,他忽然想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温度正好?”
江烬正在调音台前操作,头也不回。
“你喝水的习惯。喜欢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陆沉看着他。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江烬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因为我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怎么照顾你。”
陆沉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想说“你别总是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想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江烬已经转回去了,继续调试设备。
“喝完进来,先试《困兽》。”
陆沉喝完蜂蜜水,走进录音棚。
戴上耳机,音乐响起。
《困兽》的前奏比《深渊回响》更压抑。低沉的大提琴,加上若隐若现的电子噪音,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喘息。
他看着歌词屏,开始唱。
“你给我的枷锁,我当成了保护……”
唱了几句,江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停。”
陆沉停下。
江烬推门进来。
“不对。”
“哪里不对?”
江烬走到他面前。
“你唱的‘枷锁’,没有重量。你知道枷锁是什么吗?是铁做的,很沉,压在肩膀上,让你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在陆沉的肩膀上。
“你的肩膀现在什么感觉?”
陆沉愣了一下。
“有……有点重。”
“对。就是这个感觉。”江烬的手没有移开,“你唱歌的时候,要记住这种感觉。枷锁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是每天醒来发现自己在笼子里,是站在台上却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想逃却逃不掉。”
他的手加重了力道。
“懂了吗?”
陆沉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咖啡味和烟草味。
“懂了。”他说。
江烬松开手。
“再来一遍。”
他走出去。
陆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唱。
这一次,他想着肩膀上的重量,想着这三年来每一天的感觉。
“你给我的枷锁,我当成了保护……”
唱到“保护”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在音像店,店员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海边等你。”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等他,那他算什么?
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还是心甘情愿走进笼子的傻子?
耳机里传来江烬的声音:
“停。”
他又进来了。
“刚才那个哽,很好。”他说,“保留那个感觉。但后面那句‘你说是保护,我却只想哭’,情绪要再收一点。不能全放,要收着放。”
他看着陆沉。
“懂吗?”
陆沉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唱完了整首歌。
唱完的时候,他摘下耳机,看见江烬站在玻璃窗外,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专注的,贪婪的,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
但今天,他好像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出去。
江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唱完了。”陆沉说。
江烬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陆沉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调音台,开始调整刚才录的音轨。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烬身上。他的侧脸很安静,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滑动。
这个人,三十五分钟前还在给他泡蜂蜜水。
这个人,三年来每天都会给他泡蜂蜜水,温度永远刚好。
这个人,刚才按着他肩膀说“枷锁是铁做的”,让他差点唱不下去。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沉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