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一个个微小的萌芽。（王搏《快乐小马》）
军训第二天，晨读刚结束。
江绛细细清点斜挎包里的余粮，把库存掏了个底朝天。伊绿替简亦白领走了她的份额，于朗则眼疾手快地把剩下两份鸡肉卷饼都揽进了怀里。
“那是给……”江绛欲言又止。
于朗满面春风地截断话头：“学霸早吃饱了！我刚给他吃的他碰都不碰，你给我吧！”
江绛拿眼神问沈致知。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安静得让人拿不准。
但她琢磨着，现在不吃，卷饼凉了返油，口感会差很多，老鼠王未必爱吃，便不再多想，随口叮嘱于朗：
“行，那你趁热吃。”
无人异议，算是默许。
江绛重新低头，小心摸出夹层隔热袋里的黑巧克力和热牛乳茶，就着软袋随手扇了两下包，眼角扫到沈致知眉轻拧，动作戛然而止，当即把包挂到墙边不知哪届前辈留下的挂钩遗产上，拉好拉链，打算军训时再放放风，省得油味对某位讲究人发起无差别攻击。
收拾停当，她转过身。
迎上两双等待的眼睛。
“……怎么了？”
“那是什么好东西？”于朗目光热切，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签篮球。
“玫瑰牛乳茶，加了黑糖的。”
江绛捧着耐热玻璃杯，掌心压着一只囧眉囧眼的兔子，手被图案泡得暖暖的。
“就带了两瓶？”
“啊，嗯。”
“我也要！”
“你要什么要？见什么要什么，巴掌你要不要？”伊绿分完卷饼折返，照着于朗就是两下，行云流水地轰他滚蛋。
她也无意分享，轻声解释：
“这是痛经的时候喝的。”
“痛经？喝奶茶？”于朗满脸费解，扼腕长叹，“难怪你们女生那么爱喝奶茶——要我也是女生就好了，天天喝……”
伊绿血压秒飙升：“于朗你猪妖转世吧！你要痛经我送你了！”
“什么猪妖？！”
于朗猛甩校服衣摆腾地站起，拍胸跺足，竖着食指歪头歪脑念咒：“请神上身！呔！吾乃天蓬元帅降世，尔等速速送上贡品！”
骂什么就演什么，还常超水平发挥。
这滚刀肉，已然滚出了一定的境界。
比起篮球明星，大概更适合当演员。
独角戏不过瘾，他又拽住沈致知要拉人入伙。
“这我大师兄孙悟空！刚才他分了我鸡肉卷饼，现在我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你们要是不给，他可就要动手了——他的金箍棒可大可小——”
“……闭嘴。”沈致知面无表情地甩开，“我不是。”
他换了另一边手臂继续贴，黏性堪比狗皮膏药：“你是，你是。你有好吃的都给我，你怎么不是？”
“那是你抢的。”
沈致知往后退，果断离开取经队伍。
于朗泫然欲泣：“大——圣——好——无——情——”
“演你的猪，别碰我，手油。”沈致知望向伊绿，满脸“快把这货收走”，还下了条禁令，“别提猴子。我最讨厌猴子。”
江绛：“……”
猴子克老鼠吗？
还是猪克老鼠？
身侧，沈致知毫不避讳地抽出湿巾，擦拭小臂的架势像要搓掉一层皮，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她看得心里一震：猪把老鼠气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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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长得太帅被贬下凡，一朝跌落神坛，直教尔等凡人……”
失去不存在的同盟，于朗照演不误，凭一己之力包揽主演和旁白，后面还飙了几句自创的异世界藏话，五十年内无人能懂。
伊绿实在受不了这种丢人现眼的角色扮演，抄起他的水杯威胁道：
“我去表白墙挂你了！”
“姑奶奶我错了——”
于朗马上恢复原状，死死地护住桌上一切可食用物体，喉间还不断冒出咕噜噜的叫唤。画风陡转，活像一只围着主人讨抱的小奶狗。
江绛憋笑憋得直哆嗦，杯子都险些脱手。
“于朗你、你好可爱哈哈哈，跟我的求和好像哦……”
“……也没那么可爱吧？”
于朗顿时收声，面上透着几分羞赧：“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什么求和？”伊绿抓住关键词，坐等新梗科普。
“就是我的……”江绛笑着要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着两脸不知所云悬崖勒马，“……我的数学公式。”
“数学公式——？”
两人异口同声，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解。
江绛硬着头皮在空中比划：“这个符号……就像躺下来的‘M’，读‘sigma’，表示很多个数的总和。嗯……以后数学课会学到……”
“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西格玛！潮男我是！时尚先锋！”
于朗显然没懂却圆上了，沾沾自喜起来。
“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伊绿思索几秒，“我知道有alpha、beta、omega……”
沈致知正好清理完，给她的找补盖了章：“于朗确实像。”
“像什么？像什么？”于朗咧着嘴傻乐。
江绛垂眸——某鼠居然在无意中骂人了。
他大概把“数学公式”当成了好词，神情真诚得叫人不忍拆穿。
“江绛，你笑什么？”于朗不依不饶转向她。
“没、没啊，没笑。”
“——真有那么像？”
她腮帮子都咬酸了：说像，等于故意骂于朗；说不像，等于刚刚骗了于朗。怎么答都不是。于是低头装作鹌鹑，假模假样咳嗽两声，像大鹅在叫。
“你们学霸夸人都这么抽象？”伊绿惊讶道。
于朗顺杆就爬：“既然我这么可爱，另外一杯奶茶就……”
“江绛你别夸他了！”伊绿拦住那只从不客气的魔爪，“你一夸他就飘！我看他像数学算式，一加一！纯二！这又不是给你喝的！”
江绛连忙帮腔：“嗯嗯，里面加了姜汁和陈皮，你不一定喜欢的。”
“什么诡异的搭配？”
“因为女生生理期的时候，肚子会一阵一阵地疼，肚脐周围刺刺的辣辣的，加这些能暖胃，还能补补气血。”
“嘘——”伊绿竖起食指，“小声点。”
“为什么要小声？这是真的，有用的。”
伊绿无奈地瞥她：“这种事情一般不会让男生知道。”
江绛困惑地摇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知道呀。家里还做了很多好吃的，庆祝我长大了……”
伊绿一时说不出话，于朗倒是毫不芥蒂。
他半倚在桌沿上：
“这有啥？不就肚子疼嘛，至于藏着掖着？我窜稀那会儿，肚子里像开了个拖拉机，突突突，每秒五米往厕所冲……”
“好了好了，没人想听你的丰功伟绩，打住！”她嫌弃地挥了挥手，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这场逐渐变臭的对话，“痛经和普通的肚子疼完全是两码事，就像……蛋疼。蛋疼你懂吧？”
“我不懂啊！我蛋又没疼过！”
于朗掷地有声地捍卫自己。
伊绿：“……”
江绛：“……”
沈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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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骤然凝固，某人成功地一穿三。
伊绿噎了半晌，干巴巴道：“……那你很幸运。你这个……纯种直男。”
“哪个正常男的会平白无故蛋疼啊？你这话不是……”
于朗叽里呱啦歪理不断，江绛一个字没听着，只捕捉到了末尾那句异常清晰的惊雷问候——
“学霸你蛋疼过嘛？”
死寂。
绝对的、漫长的死寂。
方圆三米内的氧气像是被抽干净了，江绛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飘走。
——于朗他在问什么？
——蛋……蛋什么？等一下，米多粒说痛经像蛋疼，所以蛋疼就是……蛋在疼？那疼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肿？像膨胀后的淀粉团？会不会瘪？像扎了洞的破气球？那会不会……他疼过嘛？
——救命！那他以后还能不能……那个？
——不对，江绛你在想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关心他以后能不能那个啥！你连那个啥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好不好！
江绛的视线不可控地往旁边兜，越溜越心虚：
等等，他为什么在看我？！是于朗问的又不是我问的！啊啊啊别用那种“你看你老公被问这种问题你也不管管”的死亡凝视看我啊！
伊绿满脸震撼，朝她投来“于朗这只二哈根本不懂什么叫话题死了”的眼神。
“……你要实在好奇，校医那里挂号不难。”
沈致知淡声道，仿佛这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关心。
同时，他桌上厚重得能防弹的中英词典飞向于朗，知识的重量撞得桌面余音嗡嗡，暗杀冷气弥漫开。
“我就顺嘴一问，你做爪子咒我？”
“不是你先问的么。”
“……你干嘛这样看我？”社交悍匪挠挠肩头，“疼过就疼过，没疼过就没疼过嘛。”
“……我没有。”
“那你也很幸运啊！”
沈致知闭上嘴，懒得对这个略带下三路的奇葩问题发表多一个字的意见。
伊绿趁着间隙插话：“……于狗，你是纯正的二货。”
“你也挺二的，不然能跟我玩这么久？”
“我二你个头！谁跟你玩了！本小姐这是‘扶贫’！关爱脑部残障人士！你懂不懂什么叫公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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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来我往，画面竟莫名有几分和谐。
“……那痛经到底是个什么毛病？能吃肉补吗？”
“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痛经！”
“万一以后我妹痛经呢？”于朗搬出他刚上初中的妹妹，摸着下巴琢磨，“不过我和我哥体质都很好，我妹应该不至于吧？……万一以后我媳妇痛经呢？”
伊绿眼里透着对他未来妻子的深切怜悯：
“……到底谁能受得了你这样的？”
二哈不屑地低哼，骄傲地扬头：“我老多人喜欢了。”
窗外适时传来李奕良拖长音的呼喊。
于朗眼睛一亮，以拉肚子时速绝尘而去：
“我粉丝喊我了，不奉陪了！”
“叼毛——叫你爹干嘛！”
“切。”伊绿望着后门嗤之以鼻，拎起马札贴到江绛身边，“江绛，我要去你家玩！以后你家就是我家了！”
“可以啊，你啥时候有空？不过我家只有爷爷在，他有时候不听话，又顽固得很，可气人了。”
江绛抱着包扭头，目光在班里穿梭。
耳边静了两秒，伊绿声音放得轻柔。
“对不起江绛，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没什么的。”
“嗯……其实，我家和你家也差不多。”伊绿蹭了蹭她，“我只有妈妈，但她超级好！改天你来我家玩，她肯定很喜欢你……”
“嗯嗯！”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步子踌躇。
“你在等谁？你同桌啊？”
“不是，”江绛略迟疑，“裴珏。”
伊绿手挽得更紧，故作凶狠地哼了一声：
“……那行吧。我勉强同意你和她一起玩。但我在你心里必须排NO.1！就算她比我高点，比我瘦点，还比我会说话，你也只能最喜欢我！”
“你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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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过这个鸡飞狗跳的早晨，江绛迎来了难得的军训福利——
一个友好的阴天。
太阳不似昨天那么毒辣，远空几片黑压压的乌云慢悠悠地飘忽，成了他们这批新兵蛋子心照不宣的集体救赎。操场边看戏的高年级学生少了一大半，没人想被殃及池鱼，搭上个落汤鸡的下场。
大家操练得更自在了。
但那天色就像挂在驴子嘴边馋人的胡萝卜，迟迟不肯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