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到了,白墙上淡蓝色的罗马时钟,指针已经撑开了微弱的夹角。
清水盯着转动的秒针,心里因为过于紧张,反而空荡荡的,一片荒芜。
她突然开口:“等见完了老板,我请你吃饭。”
麦安本来昂首挺胸地坐得起劲儿,这一句话,忽悠悠地扯过海上的火网,向他扑过来。
偷偷溜一眼清水,她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线轻轻晕开,散在他心间。
“这有啥的,介绍个活儿而已,你这大学生,不用我介绍,好工作都上门排队来找你。”
说着,手从大腿上移下来,摩擦着沙发,那天鹅绒的触感,真像是长满了毛的鱼尾巴,又滑又痒。
清水仍盯着钟,仿佛在和钟说话:“我就会死读书,力气也不大,连卖力气都卖不了,哪有你抢手。
咱俩就差一两岁,你又有车又开店,我现在连个工作也没有。”苦苦一笑,直起了身子,把胸口压着的浊气长长叹了出去。
麦安不理解她总说这些读书无用的话,他最羡慕她上过大学,这辈子自己离大学最近的一次,就是往大学图书馆搬桌椅。
那次,他按进货价卖给学校,仅仅为了看一看,大学,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不喜欢清水这样说,他们之间,不存在比较,没有竞赛,自然不存在输赢。于是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对她说:“清水,读书是好事,有知识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你比我多了很多机会,不一定是挣钱的机会,是……是变得更厉害的机会,你懂法律,懂那些话怎么说。
你肯定还懂很多,我宁愿这些年一分钱都不挣,也想让自己多懂一些。有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是因为少读了四年的书,才踩了很多坑,吃了许多不必要的苦。”
清水去看他,那双圆润的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在他质朴的心上擦出刺眼的火苗,烧得她有点不敢去看。
清水在大学毕业之前,梦想着成为一名记者,用文字揭露黑暗,为所有不公发声,揣着自以为是的新闻理想走出了校门。
热血几乎裸露在皮肤之外,一阵冷风吹过,所有都熄灭了。
她以为自己能曝光无良商家、买卖器官的黑心人、拖欠工资的包头,实际上在百万的毕业生里,她什么也抢不到,只勉强抱住了一颗饼干的碎屑。社会突然告诉她传统的记者不需要那么多了,营销号倒是还缺人。
大报的职位,她不是重点大学的学生,更不是研究生,因此想也不敢想。
此时,再想起之前的梦想,简直比梦还可笑,被无数的人挤着,她只想吃上一口饭。
给二十七家公司投了简历后,她终于有了留在北京的机会。
在玻璃打造的边角极薄的小正方体里,清水一转身就会看见那些棱角像剑刃一样指着自己。
想来想去,只好把无功而返的人生推罪给那四年,白白地给了她这么多期待,让她越飞越高,最终跌下来,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颗滚热的心。
对麦安的话,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她想说打从心底里,从来没有觉得读书不好。
可是谁又能给她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让她说服自己那么多年的苦读,结局却这样狼狈。
前台穿着西装短裙的女人声喊道:“李清水女士,我们老板来了!”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
她身边女人,穿着棕色泛黑的貂,蹬着一双过膝的长筒黑皮靴,脑门又鼓又亮,高高大大的,很像一只站立的熊。
清水走近了,发现她眉毛和嘴唇都纹得颜色分明——蓝的蓝,红的红,双眼皮自然也割得很粗犷,率先介绍道:“您好,我是李清水,想来应聘摄影师。“
那女人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的皮包,大笑着拉过清水手拍了拍,说道:“走,咱上楼聊。”
嗓门之大,震得海报上恋人笑着的嘴角都要裂开了。
她和麦安跟在这女人身后,穿过大厅,一步步踏上回转的楼梯。
每个台阶修得都很宽松从容,可是这老板却急火火地三两步往楼上窜。
走上楼来,先是一个和一楼一样的大厅,只是大厅里多了两个化妆台,镜子边缠了一圈亮眼的补光灯。
台前两个化妆师看起来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正在给顾客化妆,见了老板,都点头叫了声“孟姐好”。
孟姐也笑道:“好,好,都辛苦了。”
往左拐,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张豪放的实木大桌,桌上立着一张相框,一副墨绿色茶具,一个台式电脑,还有一束插在玻璃水瓶里的百合花。
孟姐把皮包往桌子上一放,坐在真皮办公椅上,貂毛尾端的黑与椅子相连接,凭空让她厚重了几分,更像是一头回了窝的熊。
孟姐道:“随便坐,你在北京念的大学是吧!我听赵佳说了!真好,我儿子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学的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