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天寒岁暮。
段煨从缑氏县入京,段黎、陆潋也跟着回来了。
陆潋怀孕已经将近八个月。
她回京的第二日,顾茂便来到永和里段家探望。
“阿姐快坐,您尝尝这茗粥,刚煮好的,滋味尚可,”陆潋喜形于色,“我正想着给您府上递名帖,改日去拜访您呢。孰料,却是您先来看我,我真是失了礼数。”
“我就怕你着急去见我,故而特意今日就来瞧瞧你。”顾茂捡起食案上的漆勺,“你身子重了,不宜奔波,理应在家静养。”
陆潋的眉眼泛起笑意,她声音轻柔:“阿姐待我,素来极好。”
“谬赞了。”顾茂莞尔一笑,旋即,她端起汤盏吃茶。
“堂兄好吗?”陆潋关切。
“照旧是整日忙着公务,”顾茂随口应道。
“松儿想必长得更高了?”陆潋笑问。
“是,你应该有半年没见过他了,比起之前,他确实长高一截。”顾茂搅了搅黏稠的茗粥。
“不瞒您说,我真想抱一抱松儿,也算给我腹中的孩儿攒些福气,”陆潋低头笑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松儿的健壮,我实在羡慕。”
顾茂轻笑:“莫要多虑,你面色红润,孩儿也定会康健无恙。”
“借您吉言。”陆潋弯唇一笑。
顾茂颔首,遂低头吃茶。
陆潋顿了顿,面带犹疑:“我听闻……青州刺史可能会辞官。”
“确实如此。”顾茂点头,“如果曹侯病笃,曹青州应该就会辞官守孝。”
陆潋抿抿唇。
茗粥热气氤氲,顾茂继续吃着。
陆潋觑了眼顾茂,叹道:“我准备明日去敬法里,看望阿父和芝儿,还不知道芝儿是否听说了此事。”
顾茂摇头:“芝儿是否知晓,我也不清楚。”
陆潋睫毛轻颤。
直到顾茂吃完最后一勺茗粥,陆潋才开口:“每每想起芝儿的事,我都心乱如麻,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她是你的胞妹,你牵挂她,实乃寻常。”顾茂把汤盏放回食案。
陆潋欲言又止,却终究忍不住询问:“倘若曹青州当真返乡守孝,芝儿应该怎么办?”
顾茂抬眸:“芝儿难道能因此解除婚约吗?”
“不不不,”陆潋连连摇头,“我并无此意。”
“你若有话,不妨直说。”顾茂语气温和。
“我只是担忧,如果曹青州辞官返乡,曹公子应该也会离开洛阳,那么,婚约如何履行?”陆潋忧心忡忡。
顾茂眨了眨眼,她略一沉吟,“芝儿尚未及笄,纵使曹昂回乡守孝,又如何?”
陆潋微怔。
顾茂眸光流转:“我委实不明白你的担忧。即使原定明年成亲,碰到孝期,迎亲礼也须延后,婚约却是不会因此而变的。遑论芝儿的及笄远在后年,你现在担忧婚约如何履行……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之嫌,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陆潋张了张嘴,她呐呐道:“我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顾茂眉眼不动,“我只是认为旁敲侧击、闪烁其词,终究无济于事。年关将至,我很忙。而你,临盆在即,委实不宜思虑过重。你若想谈芝儿的事,我们就直截了当。”
陆潋咬了咬唇,低下头。
顾茂暗叹一声,侧首望向窗外。
良久,陆潋抬头:“阿姐,陆芝能退婚吗?”
顾茂收回目光,转头凝视陆潋。
“我绝不是落井下石,我并不是因为曹家可能守孝,就想让陆芝退婚。”陆潋一脸认真,“从始至终,我都认为陆芝这桩亲事,并不合适。”
顾茂垂下眼帘:“你如何想,无关紧要。陆芝与曹昂已经定亲,受官府的律令保护。陆侍御史的幼女与曹青州的长子定了婚约,庙堂、士林都知情。你与我说你不是落井下石,何意?谁信?我看在亲情的面子上,信了你的话,庙堂和士林也会信你的话?”
陆潋面色一滞。
顾茂的指尖捻着袖中的手炉,汲取暖意。
陆潋迟迟没有再开口。
顾茂抬了抬眼皮:“你从始至终都认为陆芝的亲事不合适,那么,怎么偏偏想在这个时候退婚?”
陆潋以袖掩面,声音沙哑:“或许,我也是不明事理的。我在阿母面前,没有插言的余地,她不听我的,阿父也不容许我说三道四,陆芝也不听我的。我却来刁难您,着实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