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前的日子,沈知予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既然应了办乞巧宴,一应采买、布置、人员调配的琐事便都过她的手。她白日里忙着跟内务府对账、拟单子、安排彩楼,夜里回到昭阳殿,还要翻看各处递上来的请示,常常批到烛火将尽。
可无论多忙,她每日必去静云轩。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只来得及坐一盏茶的工夫。谢云笺劝她不必日日来,她嘴上应着“好”,第二天照旧出现在院门口。
其实她早早就在一些很小的缝隙里,察觉到某种说不清的异样。
比如谢云笺读着读着书,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久久不动。沈知予唤她一声,她要迟上一息才回过神,“嗯”一下,笑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她替谢云笺梳头时,谢云笺会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让她以为她要说什么,可谢云笺什么都不说,过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比如夜里,她去得晚了,常常能看见谢云笺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大概在看月亮吧。她推门进去,谢云笺就会起身迎她,眼里的那层空寂很快被笑意盖住。
有一次她来得突然,没有通传。推门时谢云笺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方旧帕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那张脸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像一口枯井。听见门响,她转头看见沈知予,那口枯井里才重新渗出水光来。
沈知予什么都没问,只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说“今日宫里送来了新藕,让云袖炖了汤”。谢云笺应下,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夜里沈知予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让她走。
云笺出去,就能好起来了。林芷说的。离开这里,或许还能好起来。
可她随即又想,走?怎么走?
她是宫妃,户籍、名册、宫门出入,每一样都记录在册。除非…对外宣说她死了?只有死了,才没有人会去追一个死人。
念头落到这里,她心口猛地一缩。
不。做不到。她怎么让她“死”。她怎么亲手推她走到那一步,从此隔着千里万里,再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呢?就这样拖下去?
林芷说,再这样下去,她的心脉会越来越衰。夜里不睡,白日恍惚,到最后她会连沈知予都认不出来。
沈知予总梦到她咳血的模样,她攥着旧帕子坐在空屋里发呆的模样。她怕。她怕有一天推开门,看见谢云笺坐在那里,怎么叫她都不应。
不行。我不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闭眼。
我得救她。
让她走。
走……走?
走??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最后变成一根针,扎在胸口。走出去,是一线生机。
但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不能替她梳头,不能再听她说话,不能再…
她怎么舍得。
她怎么会舍得。
可如果不舍得,就要看她陷入深渊吗?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半天没有动。最后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住自己,无声地喘了两口气。
七夕这日,天擦黑,临水敞轩便亮了灯。
彩楼不高,胜在临水。四下里挂满了琉璃小灯,映在水面上,波光里全是碎金。水边漂着几盏早就放下的河灯,晃晃悠悠地往远处去。晚风从湖面上来,吹得彩绸轻晃,把闷了一夏的暑气吹散了些。
皇后这晚破例换了件浅金底暗绣流云的宫装。她不戴珠翠,只在鬓边别了一朵晚开的茉莉,白的,衬着鬓角的霜色,竟显出几分久违的气度来。她坐在主位上,笑着看众人行礼,说:“今日不论品阶,只论巧拙。谁赢了有赏,输了就罚酒。”
众人难得见她如此有精神,都松了口气,笑起来。
李贵人和王昭仪结伴来的,团儿被李贵人抱在怀里,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彩楼上挂的巧果就伸手指。李贵人笑着按住她的手:“等会儿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