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坚硬了。二妹要死了,她不痛苦,也不想哭。二妹生病之后,她一想到她要死,就心痛得不行,害怕得不敢接受,那个时候天天哭。可如今二妹真的要死了,她却不想哭了。
她在病床旁边,给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
这是医院,医院天天都有死去的人,她前几年中风,打着吊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
许照静静地看着苍白的妹妹。她瘦了很多。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发胖还抱怨过,现在好了,不用抱怨了,她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摸哪儿都是坚硬的突起。小孩子们害怕不敢来,她能理解,可是那些二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们也不敢来,确实是让人很伤心。
许家耀也没来几次。
他说自己忙,忙什么呢?他退休了,一个月拿四千的退休金。这些退休金都给他孙孙买好东西去了,不仅是二妹,甚至是她,也一丁点儿都没有享受到。
人世间真是不公平。傻妞妞,你要死了。
许照知道自己和妹妹不一样。许蒂很乐观,从小到大都是,总是仰着脸傻笑。也许爱笑的人运气真的不错吧,她顺顺利利地活到了老,生病前,还和姐妹们去国外玩了一趟。
可是,除此之外呢。
许照又站了起来,她拉开了窗帘。临了老了,临了死了,她开始茫然了。
二妹要死了啊。
她要死了,那世界上,不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
几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焦油。许照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面目可憎。
许蒂凭什么过这样子的日子?
大家都觉得她命好,衣食无忧,老公也不打她,生了健康的孩子,孩子还拿到了一点成就。几乎是幸福人生的模板了——可是,有谁问过她吗?!
她想过怎样的日子,她想做一个怎样的人,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她喜欢什么颜色,有谁问过吗!
恨意几乎让许照想把插在妹妹身上的管子拔掉,她竭尽全力遏制住了自己,站在窗前累得双手颤抖。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临了老了,临了死了,怎还在和自己打仗?
“大姐。”许家耀来了,“你咋了这是?不会在偷偷哭吧?这儿没人,没人笑你,想哭就哭吧,憋着不好。”
“哭你妈了个屁!”许照瞪了许家耀一眼,“你这个丧天良的,把钱都留给你家里人了,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你家人!”
许家耀被骂得莫名其妙:“我咋了我这是?我来看二姐没带过东西吗?医疗费我也出了啊!你别冲我撒火!”
许照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这个废物!白痴!”
这么多年也被大姐骂习惯了,她就这个牛脾气,许家耀毫不在意地在椅子上坐下:“今儿日子我不想和你吵架。小孩子我都没叫来,有我们来送二姐就够了。”
许照喘着气,慢慢地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像刚结的茧似地坐下了。
“如果……”许家耀突兀地说话了,“如果离不开这里,你会想做什么?”
许照抬头看他,扯起一抹笑:“又说什么傻瓜话?你和傻妞一样,天马行空的,老是东想西想。就我不一样,格格不入,跟你们不是一家人似的。”
“又没有说一家人就必须要一模一样。”许家耀有些着急了,“我们要找到解决办法。”
许照又问:“什么解决办法?好办啊,找个楼爬上去跳下去就好了。”
许家耀气恼地喷了口气:“你简直是执念太深!我真是叫不醒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们在争论什么啊?
许照有点迷糊地想,什么执念?什么装睡?
“第一步得先把所有人找齐吧。”许家耀又说,“我现在只找到了你。可是,姐,我不知道你是谁。”
老人的身体,真难受啊。
柳景岸想。
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肩膀僵硬,走几步路,膝盖就开始痛了。
他从医院门口走过来才多少米的距离?
好累。累得恨不得马上躺在病床上,他最怕辛苦了。
“所有人,是谁啊?”许照问,“你觉得二妹会希望爸妈来接她吗?我觉得也未必吧。”
她咕咕噜噜地捶了捶自己的老腿,“人不齐,也可以吧。大不了,再等我们一会会,能等多久呢。”
人不齐也可以吗?
柳景岸盯着许照看。
他不知道对方皮下是谁,是池响?是陈旸?总不太可能是轮盘手吧……不过轮盘手年纪最大,也不好说。
但是有一件事他是确定了的,对面的人,入戏太深。
他猜,这个人应该是一个思虑重又敏感的人。应该是池响吧。
虽然陈旸也是个思虑重的人,但不是这个方向,陈旸更加的顾全大局,更加的……轻视个人的体会。
一拳打醒她这个方案可行吗?
……还是算了吧,两个人都老胳膊老腿的。
这下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