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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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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德柱总是低着头,沉默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读书。”

给儿子读书。

杨秀英就不说话了。她是个山里女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却知道这大山里的孩子,要想“考出去”,要读多少书,要花多少钱。而她的男人,只是一个每月拿十五块钱的民办教师,五块钱,攒了一年又一年,也攒不出多少。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姚德柱又走了。

这次不是去买酒,是去乡里办户口。

他揣着村里开的证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十里山路。等他走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冷风吹得人骨头都疼。

乡政府的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棒,一只瘦黄的土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看见姚德柱来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坐在桌子后面,翻着报纸,头都没抬。姚德柱把村里的证明递过去,办事员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口问:“叫什么?”

“姚远。”姚德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哪个远?”办事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遥远的远。远方的远。”姚德柱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办事员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证明,然后拿起笔,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姚远。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办完户口,他没有急着赶回去。

他站在乡政府的院子里,抬头望向远处的大凉山。太阳正在慢慢落山,橘红色的光一层层染在山脊梁子上,像有人用巨大的红色笔刷,一遍又一遍地涂抹,从山脚到山顶,最后融进山顶的白雪里,美得苍凉,也美得绝望。

他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沉进山底,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迈开脚步。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也更难。

天很快黑透了,山里起了雾。雾浓得像煮稠了的牛奶,白花花的,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姚德柱在山路上摸摸索索地走,好几次踩进路边的浅沟里,裤腿都磨破了,他也只是拍一拍土,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窝棚时,已经是半夜了,浑身湿透,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杨秀英还醒着。

窝棚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颤巍巍的,映着她疲惫的脸。孩子躺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轻轻蜷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微弱却顽强。

姚德柱站在窝棚门口,没有进去。他想在外面站一会儿,想吹一吹冷风,再静一静。因为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要多养一个人了,要多一份责任了。而他的十五块钱,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多一分。

他蹲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户口证明。

证明上的字迹清晰:姚远,男,1981年10月17日生,汉族,住址:XX村XX组。

他把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推开了窝棚的门。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昏黄的光,照亮了窝棚里小小的一方天地。

杨秀英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办好了?”

“办好了。”姚德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吃饭了吗?”杨秀英又问,眼里满是担忧。

“吃了。”姚德柱回答,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他没吃。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只在路上喝了几口路边的冰水,什么都没吃。他不想让杨秀英知道,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这窝棚里,再多一分沉重。

他走到木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紧紧蜷在胸前,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姚德柱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手指。

那根小小的、软软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紧。

不肯松开,像要抓住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姚远的手指,被儿子攥着,没有抽回来。

他就那么蹲着,蹲在木板床边,让儿子攥着他的手指,蹲了很久很久。

窝棚外面,风又大了。

破旧的塑料布被山风拍打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拍手欢呼,又像是在拍打这穷极了的窝棚,拍打这沉默的大山。

远处,大凉山的群山,在夜色里沉默着。

一座连着一座,像一堵永远也翻不过去的高墙,横亘在天地之间,挡住了所有的远方,也挡住了所有的希望。

而在这堵高墙的脚下,在这简陋又寒冷的窝棚里,一个刚出生才三天的孩子,正攥着父亲的手指,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小的、顽强的兽。

他不知道自己生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这连绵的大山,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叫“远”的名字,藏着父亲怎样的心事。

他只知道——冷。

冷得刺骨,冷得钻心,冷得让他拼命攥紧了那根属于父亲的手指。

这是他人生学会的第一件事。

也是这大凉山,给他的第一份,冰冷的、沉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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