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年
7. 大学
姚远家有一盏煤油灯。
那是家里最金贵的家当之一,比那头瘸腿的老黄牛还让人宝贝。铁皮底座,磨得发亮的玻璃灯罩,灯芯是母亲用棉线一根根搓出来的,细得像发丝。
煤油贵得离谱,一块钱一斤,是全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开销,父亲平日里总把灯芯挑得很短,火苗缩成一小团昏黄,只够勉强照亮桌面,能省一点是一点。
只有两种情况,这盏灯会亮得久一些:一是父亲批改学生作业的时候,二是父亲教姚远认字的时候。
姚远从五岁起,就跟着这盏煤油灯的光认字。不是父亲刻意安排的,是他自己凑在桌边,天天看父亲在作业本上划圈、打勾、写评语,看久了,忍不住伸出小胖手,指着本子上的字问:“爸,这是啥?”
父亲放下手里的红笔,把他抱到腿上,指着那个字:“这是‘天’。”
“那个弯弯的呢?”
“那是‘地’。”
姚远仰起头,望了望头顶黑乎乎的屋顶,屋顶挡着了天,什么也看不见。又低头踩了踩脚下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沾了一脚灰。
“天和地,就是这个世界。”父亲的声音混着煤油灯的火苗声,轻轻落在他耳朵里。
那是姚远认识的第一个词。天地。
后来,他又认识了“山”、“水”、“田”、“土”。这些字他都见过——山就在窗外,连绵着望不到头;水在河谷里流,哗啦啦淌着;田在家的周围,种着荞麦和玉米;土就在脚底下,一抓一把湿润的泥。
他觉得认字是世上最神奇的事:那些弯弯曲曲、横平竖直的笔画,居然能把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乖乖装进一张薄薄的纸里,不用跑不用看,翻一页纸就能知道山在哪、水在哪。
再往后,父亲开始教他更难的字,教他组词,教他理解意思。
“这个字念‘远’。遥远的远。你的名字。”父亲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远”字,走之底托着上面的“元”,像一个人迈开腿,在路上走。
姚远盯着那个字,小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比划:“为啥我叫远?”
父亲没马上回答,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灯芯又挑了挑。火苗猛地窜高一下,玻璃灯罩上熏出的一圈黑烟被照得更清晰,屋子里瞬间亮了些,连墙缝里的泥渣都看得清楚。
“因为这个地方太小了。”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山风听了去,“这大凉山的山太大,村子太小了。你得走远点,走出这山坳,走出这沟谷。”
“去哪儿?”姚远眨着眼睛,小手攥着父亲的手指。
“去——穿皮鞋的地方。”
姚远脑子里立刻闪过那天在乡政府门口看到的画面:黑色的皮鞋,亮得反光,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样。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头破着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垢。
“穿皮鞋的地方,远不远?”
“远。”父亲的回答很肯定。
“比县城还远?”
“比县城远。”
“比大城市还远?”姚远追着问,眼里满是好奇。
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沉,不像平时教他认字时的温和,里面藏着姚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疲惫,是一种沉在水底的、被压了很多年的心事,像河谷里那些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敲开来却是硬邦邦的硌手。
“很远。”父亲又说了一遍,“但你能走到。”
姚远用力点了点头。在他心里,父亲说的话就是真理,父亲说能走到,就一定能走到。
有一件事,姚远记了一辈子,直到很多年后,每次想起,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温热的酸。
那天语文课,父亲教“未”和“末”两个字。两个字长得太像,一个横短下长,一个横长下短,父亲在黑板上写了又写,比了又比,站在讲台上讲了十几遍,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去玩耍,他还留在黑板前,反复比划着。
姚远趴在课桌上,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字,心里总觉得绕不过来,等同学们都走光了,他小跑上讲台,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爸——姚老师,这俩字为啥长得这么像啊?”
父亲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的膝盖已有些弯曲,蹲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却毫不在意。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姚远的头,指尖带着粉笔灰的温度。
“因为意思也像,也差一点点。‘未’是还没有,是开头的前面;‘末’是最后了,是结尾的后面。”父亲的声音很轻,“就差那么一点点笔画,可差的意思,却差了很远很远。”
姚远似懂非懂,不太明白“开头”和“结尾”的区别,也不明白“差一点点”怎么就“差很远”。但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差一点点,就差很远。
后来他走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事,高考时差一点落榜,求职时差一点错过机会,人生里无数次擦肩而过的遗憾,他都会想起父亲蹲在黑板前的样子,想起黑板上那两个小小的字,想起那句沉甸甸的叮嘱。
他走了很远的路,翻了无数座山,可始终记得,他的人生,是从大凉山里这一盏煤油灯下的这几个字开始的。
又是一个夜晚,姚远趴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看父亲批改作业。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烟灰落在作业本上,父亲抬手轻轻拂去,继续低头写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田里插秧,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在给每个字都赋予力气。
“爸,你为啥要当老师啊?”姚远忽然开口问,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没抬头,手里的红笔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因为会认字。”
“会认字就能当老师?”
“能。”父亲放下笔,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大凉山里的冬天,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冷。“在这大凉山,会认字的人少,能教书的人更少,你爸算一个。”
姚远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为啥会认字啊?谁教你的?”
父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目光落在煤油灯上,玻璃灯罩上的黑烟痕映着灯光,晃出一圈模糊的光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姚远都快困了,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爷爷。他逼着我读的。”
“爷爷不是种地的吗?咋还会让你读书?”姚远满脸疑惑,在他眼里,村里种地的男人,都只会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说闲话、抽叶子烟,没人会看书、写字。
“是种地的。”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他知道,种地的人,也得有脑子,不能一辈子只靠力气吃饭。种地靠天,靠力气,也靠识数、认字,知道啥时候播种,知道啥时候收粮,知道咋算收成,咋跟人打交道。”
姚远似懂非懂,却清楚记得,父亲跟村里别的男人真的不一样。别的男人傍晚回家,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父亲却要在煤油灯下看书、写字,教他认字。别的男人聚在村口抽烟,说“读书有啥用,还不是种地”;父亲却总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说:“咱家穷,但不能穷脑子。脑子空了,人就完了。”
父亲还说过一句话,姚远记得清清楚楚,刻在心里——“得上大学。”
“爸,大学是啥啊?”姚远追问,他听过“大城市”,听过“县城”,却第一次听“大学”。
父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大学,就是最大的学校。”
“有多大?比村子大吗?”
“大。比村子大,比县城大,比咱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父亲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过那层黑黢黢的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大城市还大?”
父亲想了想,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学不在大小。大学是——读书人去的地方。是能学最多东西、见最大世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