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阅读

繁体版 简体版
果冻阅读 > 《B计划 > 第13章 13.辍学

第13章 13.辍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章 少年

13.辍学

初二下学期,一个消息像冷风一样刮进学校——马海阿芝也要辍学了。

消息是陈小军带来的。他没考上初中,早早回了村里种地,可消息却比谁都灵通,村里谁家嫁女、谁家盖房、谁家出门打工,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像长了顺风耳。

“阿芝要嫁人了。”陈小军蹲在田埂上,语气平平地说,“河对岸那户人家,给了三千块彩礼。”

姚远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记得马海阿芝,她家住在比自己家更高更远的山上,上学要翻更陡的山、走更难走的路,比自己还要辛苦。她性格安静,不爱说话,上课总坐在教室最角落,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会举手回答问题,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小草。

后来姚远才断断续续听说,阿芝的父母早就打定主意,只要能把女儿嫁到山脚下,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山脚下有通村公路,不用再爬半天山路;有水田,能种上大米,不用顿顿啃苞谷;有电灯,亮堂堂的,不用再点昏黄的煤油灯;还有卫生所,头疼脑热能及时看上医生。

对山里姑娘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出路。

阿芝出嫁那天,姚远跟着母亲去她家“吃酒”,终于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彝族传统嫁衣,黑布作底,镶着红艳艳的边,绣满色彩鲜艳的花鸟纹样,是山里姑娘一辈子最鲜亮的衣裳。

她低着头,背上背着一床花被子,沉默地跟着迎亲队伍,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没有哭,也没有笑,安静得像不存在。

姚远站在阿芝家门前的山梁上,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路上。那天阳光极好,漫山遍野绿油油的,亮得晃眼。那件红嫁衣在阳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烧了一路,等转过山弯,便彻底熄灭在绿意里。

他忽然想起刚上初中报到那天,自己帮她提过那只沉甸甸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苞谷面,够她在学校吃一个月,压得肩头发酸。她接过袋子时,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没听清,刚想再问一遍,她就红着脸低下头,再也不肯开口了。

姚远默默转身走回教室。代艳丽正坐在座位上看书,见他脸色不对,抬起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坐下,翻开课本,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一年,接连辍学的不止吉克曲布和马海阿芝。

班里的空位越来越多,有人再也没来过,桌上的书本被收拾干净,花名册上的名字被一笔划掉。理由都出奇一致——家里供不起了。

当初打碎酸菜瓶的王健,也走了。他成绩不好,分在慢班,总排在倒数。离开那天,没人送他,一个人默默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后来姚远听人说,他去了广东打工,在鞋厂流水线上班,一个月能挣八百块。这个数字,比父亲当老师的工资高出许多,在山里人听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阿依木嘎也越来越沉默。

他依旧每天最早起床,最早到教室,依旧坐得笔直,认真听课、飞快记笔记,成绩依旧稳稳排在快班前三。可姚远明显察觉到,他吃饭越来越少,常常只吃半碗就放下筷子,留着另一半当晚饭。

“你怎么吃这么少?”姚远忍不住问。

“不饿。”阿依木嘎淡淡回答。

姚远知道他在撒谎。他亲眼看见,阿依木嘎的米袋一天天瘪下去,再也装不满;那只装咸菜的玻璃瓶空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装满过。

一天晚自习结束,两人在操场上站着。操场没有灯,一片漆黑,只有教学楼窗户漏出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晚风卷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的烟火气吹过来,带着凉意。

阿依木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要散:“姚远,你说我还能读多久?”

姚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想读完初中。”阿依木嘎又说,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能读完初中就行。”

姚远看向他的侧脸。月光洒下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下瘦得脱了形,颧骨愈发突出,眼窝也陷得更深。

“你家屋外那片竹林,每年春笋多,可以挖去卖钱,凑点学费。”姚远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阿依木嘎没说话。姚远自己也清楚,那只是一时的钱,撑过一个月,下个月又该怎么办?没有家里支撑,光靠几棵竹笋,根本读不下去。

两人沉默地站着,风卷着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又干又疼。

“你爸呢?”姚远轻声问,“他不管你吗?”

阿依木嘎依旧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划着什么。太黑了,姚远看不清字迹,却隐约能猜到,那是一个“出”字——两座山叠在一起,是走出大山的出。

划完,他抬脚狠狠一抹,把那道痕迹彻底抹掉。

“走吧,回去睡了。”他说。

姚远默默跟在他身后回宿舍,一路再无一言。

升入初三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姚德柱的民办教师资格,被彻底取消了。

是父亲亲口说的。

那天姚远回家,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雾在煤油灯光里飘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不教书了。”父亲声音平静,“上面政策下来,民办教师都取消了。”

姚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心里一沉。

“那以后……家里怎么办?”

“种地,卖豆腐。”父亲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一起涌出,把整张脸都罩在朦胧里,“你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不用管。”

姚远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他瞥见母亲眼睛红红的,却强装没事,转身走到灶台边,假装忙碌着家务。

后来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父亲失去教师身份后,家里唯一稳定的收入彻底断了。地里的庄稼只够糊口,卖不出多少钱;豆腐生意微薄,一天忙到晚,挣的钱还不够他在学校一个星期的费用。

父亲开始在家和县城菜市场两头奔波。

所谓县城,不过是依山傍水的一片镇子,沿河一条主道,对面一条小路,两旁挤着两层小楼,没有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公交车。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走两小时山路去卖豆腐,卖完再赶两小时山路回家,地里的农活还在等着他。一来一回四小时,山路崎岖难行,遇上雨天,泥路湿滑,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山崖。

这些事,都是母亲偷偷告诉姚远的。父亲自己,半个字都不提。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母亲抹着眼泪说,“他说你在学校读书要紧,不能分心。”

姚远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年冬天,外婆病重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母亲赶回山里照顾,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他白天卖豆腐,下午回来种地、喂猪、做饭、洗衣,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合眼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姚远想请假回家帮忙,被父亲一口回绝。

“你回来能干什么?”父亲语气硬邦邦的,“地里的活还是得我干,你帮不上半点忙。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就是帮最大的忙。”

姚远没能回去。

外婆最终在腊月里走了。

母亲后来哭着告诉他,外婆去世那天晚上,父亲跪在床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不是不孝顺,是太无力——外婆从生病到离世,只去过一次卫生院,开了几副草药,根本不管用。医生说要送县医院住院检查,少说也要先准备几千块。

几千块,父亲拿不出来。

外婆反倒安慰他:“不去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花那个钱。”

父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外婆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德柱啊,你是个好女婿,对得起我,对得起秀英,更对得起那个娃。”

父亲哭得更凶了。

外婆走的那夜,母亲说,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一夜的烟。天一亮,他掐灭烟头,一声不吭,打那以后,他就开始埋头干活。

姚远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坐在灶台旁,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苞谷糊糊,一口也喝不下。父亲那句“你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不用管”反复在耳边响。

他忽然想问,父亲口中的“别的”,到底包含了多少苦?包含了外婆的病、那拿不出的几千块、日复一日磨不完的豆腐、走不完的山路、还有被彻底取消的教师身份吗?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父亲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沉闷,一下,又一下,砸在姚远心上。

“爸。”姚远轻声喊。

父亲没抬头:“嗯?”

姚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想说“我不读了”,想说“我回来帮你”,想说“让我分担一点”,可看着父亲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把起落不停的斧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