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下晌,外头天色渐渐暗下去,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天光,徒留一片昏暗。
“瞧着天是要落雨了,快把这几盆花卉抬屋里去。”
“原先还是艳阳高照,这雨怎么说来就来,真烦人。”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
外头叽叽喳喳的抱怨声逐渐停歇,只剩下匆忙的脚步声。
李理半个身子倚在窗棂上,窗外是被密云映得发黑的水面,突然一阵风过,水上皱起波纹,细密的雨砸下来,雨声淅淅沥沥的,遮盖了原先的脚步声,人语声,四周一片空寂。
李理面上一凉,她眨眨眼,扯回思绪,惊觉是雨。
她往后退一步,却不想又进到一个温热怀里。
身后的人长臂侧过她身畔,擦着她耳边的碎发关了窗,而后凑在她颈边,温声道:“怎么站在这里,也不怕被雨淋了。”
他语气柔和,像腾腾升起的暖雾,听得人头脑发热。
李理勉强扯出一丝笑,仰面看身后的人,也许是为迁就她,他把身子压低了些,以至于李理轻而易举就能与他四目相对。
黑压压的睫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眸,里面仿佛盛了一汪春水,泛着湿润的柔意。
李理张了张唇,但看到他玉雕似的面孔时,还是没有出声,又把脸转了回去。
许知不以为意,又凑过脸柔着声音问她,“嗯?怎么不说话?”
“她怎么样了,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许知闻言默了默,半晌笑道:“她犯了错,祖母正在气头上,有意要处罚她,也不是我说见就能见的。” 许知看着李理缓缓低下的头,再也笑不出来。
袁氏与许府的联系少说有十个年头,这数十年里无人提及得事怎么这时候抓着不放,甚至,下此毒手。
他看着身前人纤细的脖颈,独自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对她说了谎。
她还有几个亲人?全全说出来叫她怎么办?
他泛着柔光的眸子一寸一寸暗淡下来,转而变得阴冷,带着一丝邪气。这样倒好,等过了此时,她能依仗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要去袁姨院里。”
李理突然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决然。
许知垂下眼睫,转身慢悠悠行至门前,“却不能按你的话了,往后几日,你且安心住在这里。袁姨娘是犯了错,待她知错悔改,你自然能见到她。”
轰隆一道天雷劈下来,隔着窗也能听出雨势猛烈,李理心里却愈发平静,她扭头看,屋内昏昏沉沉,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一个丫头推开,她手上提着食盒,面上带笑,“少爷特意安排的粥,小姐趁热吃。”
她的话淹没在雨声中,伴着潮气传进李理耳朵里。
*
这雨淅淅沥沥一连下了两三日,直到今天清早天上还飘着几缕雨丝,此刻傍晚时分,才算停歇。
雨洗新绿,风吹叶摇,整个院里重现一片苍翠。
一个圆脸的丫鬟抱着一盆建兰走到廊外,看向院门,欢欢喜喜开口,“春兰姐姐,三少爷今日也回来吗?”
院门前站着的人把食盒挂在肘间,慌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顺势关上门,又匆匆朝圆脸丫鬟走过去。
走到跟前,春兰给她一记眼神,又往屋子一瞧,低声道:“又不是平日里只有你我两个,如今里头住着个小姐,你也收敛些。”
“我不怕她!”
“你当我怕,只她是少爷带回来的人,就好比你手上的兰花,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但是少爷的物件,所以你就得把它捧在怀里,你懂不懂?”
“好好好,我懂了,我一直都懂的。"一派话说的圆脸丫鬟连连点头,"我又不是瞧不起她,少爷头个带回来的人,自然是天好的。我就是瞧她不说话也不理人,看着天仙儿似的,整日愁眉苦脸,搞不好再愁出病来不是。”
见春兰不说话,又问:“少爷要来的吧,前两日都来,没有几日不来的道理,好姐姐,你辛苦几日了,这回叫我进去服侍吧。”
春兰闻声又给她一记眼神,这小妮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能不知道?三少爷芝兰玉树,当丫鬟的哪个不做美梦,可惜梦终归是梦,比起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是保住饭碗更重要。
她却不知春兰的想法,抱着怀里的建兰扭捏道:“好姐姐,我不及你来此的年岁长,但除了你春兰,再往下挨着的,可不就是我夏兰!姐姐是见惯了少爷的,可我却没这般福气,这回就随了我吧!”
春兰无法,摇摇头道:“待我出来,你进去服侍。”
夏兰喜不自胜,搁下花盆,拍拍衣裳,摸摸头发,一溜烟儿跑回自己屋里。
春兰和夏兰都是许知院里的丫头,平日里只是搬花挪草,真没进屋里服侍过,这回李理突然住进来,才有了伺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