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秋季。
那年,迟夏又回了国,在大学附近租了间别墅,整日里发呆,再没去学校。
又到了十一月份,他真的不想再看到秋天,春天也是,夏天也是。
原本是打算辍学的,但是后来觉得或许消息会传得太远,就算了……反正死了休学和退学没区别。
总不能要求他从土里爬出来,再完成学业吧。
秋天又下着雨,和好多年前一样,迟夏就待在家里。
屋外长满了杂草,堆满了垃圾,很多时候别人都以为这是废弃的房子,无人找他。
记忆一闪一闪的,从前往后的人死前的模样总出现在眼前,永无止境。世界变得陌生,有时候雨落在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天台,正望着楼下。
雨水落在身上,他又自己走回来。
后来他再也没出过门,冰箱里冻了很多东西,抽屉里的吃的不少,他总坐在屋里发呆,不知春夏,不知秋冬。
每天就在家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饿了就吃一口面包,渴了就喝一口水。
直至某天胃部很疼,喝水的时候吐了一大口血才开始做饭。
只是案板上总有擦不干净的血,他怎么都切不到自己想要切的东西。当迟夏意识过来的时候,刀已经入骨了,后来才不得已吃了几天药,又去了医院里包扎。
走出房门时他看到了薄秋的身影,自己好像哭了,薄秋给他擦了擦泪。只是再回头,伸手时人却又不见了。
他知道薄秋不会回来看自己,他知道那是幻觉。
太久没出去看过世界了。
出门的路很惊险,他分不太清真实和幻想,偶尔看到有车从栅栏撞来又消失,高空砸落了花盆又不见,还有无数人在向他砸东西,拿刀刺他。
他本能地将那一切当作自己的臆想,却看到了真实的车停在了自己面前,车主下车在骂他。
迟夏困惑地说:“对不起。”
车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自认倒霉地离开了。
那时迟夏只穿了白色短袖和长裤出门,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是伤痕和针孔,浑身瘦得只剩下骨头,看人时眼神没有聚焦,偶尔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东西。
是那种正常人见了就知道这人不正常的模样。
其实医院离他住的小区很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但迟夏没有到医院,他坐在医院外的台阶上,只是抬头看着天。
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往哪里看都没看到医院,没有建筑、也没有人。他只觉得冷,秋天的风很冷,他想回家了,可他看不见回家的路了。
医院门口,衣裳被风吹起。
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迟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薄秋走上去,将身上的衣服披了上去,蹲下来问:“可以回家吗?我带你回家吃好吃的。”
迟夏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只面容不清的僵尸,对方看上去十分狰狞,还抓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把他身上的骨头折断,很痛。
他本能地往远离对方的方向缩,却又撞在了背后的石柱上。
没有疼痛,而是很温暖,好像有谁挡住了他的后背。
他抬眼,看到了薄秋。
白茫茫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迟夏将手搭上去,说:“你是谁?”
那时迟夏还记得很多人,但已经忘记了薄秋。
薄秋轻轻抱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你的朋友,薄秋。你听……迟夏、薄秋,是不是很像一对好朋友的名字?”
迟夏很慢很慢地看着对方,闭了一下眼睛。他想:好像是这样的。
他说:“秋……?家。”
如果这个人是他的朋友,那是不是能送他回家了?
薄秋将他被风吹落的头发拢起,问:“我可以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回家吗?”
迟夏点头,他看不见了,如果有人能给他带路那会很好。
其实他更想要薄秋把自己抱回家,因为走路走久了,浑身骨头都很疼。他现在很轻的,抱起来不费劲的。
薄秋看起来身体很好,可以像抱羽毛一样将他带回家里去。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朋友了,他不应该对朋友提这样过分的要求。
迟夏只安安静静跟在薄秋身后下了台阶,而后就再也不动了,松开了对方的手,藏在灌木丛后流泪。
薄秋伸手贴着迟夏的额头,又看了看迟夏的手,问:“是想起什么了吗?”
迟夏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世界里,薄秋又消失了,只有寒风吹向他,将他吹得东倒西歪,
他抬头望向四周,各处都是白茫茫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只是蹲在地上,很久很久才看着迷雾之中开来一辆车,车上空无一人,只不断播放着前往302号建筑。
那是他给自己房子取的名字。
但迟夏没有上车,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直至有股神秘力量把他拖到车上,而后关上车门。
窗外出现了人,车是在水上开着的。
有个老婆婆在煮汤,有座桥架在雾中,但是桥上没有人。
迟夏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中,揉揉自己很疼的手腕,又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好奇怪,怎么包扎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车消失了,他站在一扇门前,是他的房子,周围都是花。他看不到别的东西,但看得到自己的房子,还好,他最喜欢的东西还在。
还好,他还能看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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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子里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迟夏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到处走来走去,透过窗外看过去,外面依旧是雾蒙蒙的,只有屋子里是正常的。
或许是许久没吃东西,身体也很不舒服。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吃,遗憾的是冰箱都是手指,还有内脏,以及头颅。他谨慎地站在前面看了许久,闻了闻,确定不是幻觉,冰箱里的东西就是变成不能吃的了。
迟夏坐在地毯上,打开着客厅里的抽屉,他的小饼干面包牛奶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抽屉一抽屉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最终很是难过地拿着沙发布把自己盖起来,躺在地毯上哭。
薄秋其实一直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迟夏翻箱倒柜地把东西乱堆,却没有擅自去阻止对方的尝试,他在试图理解迟夏的行为,理解对方看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