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思文坐在驾驶座上,长发温柔垂落,眉眼温润如常,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笑意,目光精准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视线平静、温柔、看似无害。
可隔着数米距离,乐晚芝莫名就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窥探。
像细密的网,轻轻覆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兜在其中。
他压下心底所有微动,敛去方才加好友时所有细微情绪,面无波澜地走过去,拉开车门落座。
车厢内温度适宜,香气清淡,是乐思文常年用的木质香薰,温柔、安稳,却让人窒息。
“气色还是很差。”乐思文侧眸看他,语气轻柔关切,指尖看似随意地拿起车载纸巾盒,“还是没睡好?”
“嗯。”乐晚芝靠着椅背,视线落向前方车窗,声音平淡,“有点失眠。”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乐思文轻声询问,语气体贴入微,“不用这么拼,你的成绩已经够稳了,不用事事逼自己太紧。”
句句都是关心,句句都是温柔。
可乐晚芝听着,后背的凉意却一点点重新漫上来。
他太熟悉这套说辞。
所有的温柔宽慰,本质都是软性捆绑。让他习惯依赖、习惯顺从、习惯只接受她的安排,慢慢剥离所有自我,剥离所有外界的光亮。
车子平稳驶离校门口,掠过街边一排排香樟树,树影飞速倒退,叠成流动的暗纹。
乐晚芝指尖揣在口袋里,轻轻贴着手机机身。
隔着坚硬的外壳,他能清晰感知到机器的轮廓。
感知到里面藏着一个全新的、隐秘的、不被乐思文知晓的连接。
这是他第一次,瞒着姐姐,拥有属于自己的、和外人的私域。
第一次,在无边无际的温柔囚笼里,私自藏了一束只属于自己的光。
一路无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乐思文没有再多问,专心开车,侧脸温柔恬静,全程维持着完美的姐姐模样。
越是平静,乐晚芝心底越是清楚。
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乐思文的掌控从不会停歇,她只是在观望、在等待、在不动声色地捕捉他每一点偏离轨道的痕迹。
一旦发现,就会温柔、体面、不留痕迹地,彻底抹除。
回到别墅,庭院依旧安静雅致,草木修剪得整齐规整,露水干透,日光铺在草坪上,看起来岁月静好、完美无缺。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这里没有自由,只有规矩和禁锢。
餐桌上的饭菜摆得整齐,全是他多年爱吃的口味,细致入微,无可挑剔。
乐思文替他摆好碗筷,柔声开口:“快吃吧,特意给你炖了汤,补一补,看你最近瘦的。”
乐晚芝落座,低头安静进食。
饭菜温热,味道熟悉,口感恰到好处。
可他食之无味。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刚走廊的画面——亮着二维码的手机、清脆的扫码提示音、陆晓坦荡的笑意、空白干净的聊天框。
那短短几十秒的主动,是他整夜压抑、整夜恐惧之后,唯一的救赎。
乐思文坐在他对面,慢慢进食,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缓慢地、一寸寸扫过他的侧脸。
“今天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家常自然,只是普通的闲聊问话。
乐晚芝筷子微顿,垂眸应声:“挺好。”
“班里同学,还是之前那个男生吗?”乐思文语气轻柔,漫不经心般追问,“叫陆晓,是吗?”
乐晚芝心底微动。
她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的名字。
记得他身边所有新增的变数。
“嗯。”他压下所有情绪,声音平稳无波,“是。”
“他人看着挺活泼的。”乐思文淡淡评价,唇角笑意温和,“不过太闹了,心思总不在学习上,你少跟他走太近,容易分心。”
终于来了。
铺垫许久,温柔闲谈之下,终于露出了隐晦的边界与试探。
没有禁止,没有呵斥,只是轻飘飘一句评价,不动声色地替他划分人际远近,替他判定谁值得靠近、谁需要疏远。
和梦里那句温柔的禁锢,一模一样。
乐晚芝指尖捏住筷子,骨节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没有抬头,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嗯。”
表面顺从,安静乖巧。
可口袋里的手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无声滚烫。
他心底清楚。
他不会疏远。
不会按照她划定的轨迹活着。
这束好不容易私藏起来的光,他不会放手。
午饭结束,乐晚芝回房午休。
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屋外所有温柔的视线与压迫,整个人才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房间安静明亮,窗帘半拉,漏进柔和的日光。
他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指尖点开微信聊天框。
页面依旧停留在和陆晓的对话界面。
空白、干净、只有早上那一句简短的叮嘱。
乐晚芝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方,陆晓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蓝天,干净透亮,像他本人的性格,坦荡热烈,无拘无束。
两人的对话框空空荡荡。
可就是这片空白,让他心底积压一夜的窒息感,终于有了一处可以透气的缝隙。
他没有发消息,没有刻意找话题。
只是安静看着界面,看了很久。
昨夜梦里,他眼睁睁看着乐思文遮住他所有视线,被迫隔绝所有光亮。
可现在。
他亲手把光,加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风拂过窗沿,卷起轻微的风声。
少年垂眸盯着手机屏幕,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隐秘的笃定。
他要留住这束光。
无论前方的禁锢有多密,无论身后的掌控有多深。
或许这一束光,潜入清梦——做了很久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