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笔袋一拢,矿泉水瓶往侧兜一插,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秒。然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糖。
“糖拿着吧。”乐晚芝说。
“你不吃了?”
“不吃了。”
“那我拿着。”陆晓把盒子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乐晚芝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下楼。
图书馆外面是一大片空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陆晓一出门就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乐晚芝这边靠了靠——乐晚芝比他矮一点,但或着是因该是因为光线原因,他俩现在都一样矮。
乐晚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晓也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那边有个面馆,就在前面,过马路就到了,他们家还有免费的酸梅汤,冰的,超级好喝——”
“我不喝冰的。”乐晚芝说。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喝。”陆晓笑嘻嘻地说,“你那杯也给我,我喝两杯。”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想说他一个人喝两杯酸梅汤会不会肚子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马路的时候,陆晓走在前面,走到一半发现乐晚芝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乐晚芝还在马路中间站着,看着对面人行横道的红灯发呆。
“走啊!”陆晓喊了一声。
乐晚芝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
“你想什么呢?”陆晓问。
“没什么。”乐晚芝说,“走吧,去喝你的酸梅汤。”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
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桌椅是原木色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醋和一小瓶辣椒油。空调开得不算大,但配合着吊扇,倒也凉快。
陆晓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拿起菜单递给乐晚芝:“你点,我请你。”
“不用你请。”
“那你请我。”
“……好。”
陆晓笑了,把菜单收回来自己看,嘴里念叨着:“酸汤肥牛面,红烧牛肉面,炸酱面,担担面……你想吃哪个?”
“你推荐哪个?”
“酸汤肥牛,绝对不踩雷。”
“那就酸汤肥牛。”
“两碗酸汤肥牛!”陆晓冲柜台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乐晚芝说,“我刚才看到菜单上多了一个新口味,藤椒的,下次咱俩来试试?”
乐晚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下次。
陆晓已经在计划“下次”了。
“好。”他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在汤面上浮了一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肥牛片切得很薄,在热汤里微微卷起,配着青绿色的葱花和金黄色的酸菜,卖相确实不错。
陆晓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矜持。乐晚芝看着他的吃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早上做的那张计划表,”乐晚芝夹起一筷子面,“上面的时间段你一个都没遵守。”
陆晓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那个……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计划是你自己做的。”
“所以我有权修改。”
“你修改了什么?”
陆晓咽下面条,认真地想了想:“把早上八点到十点数学,改成八点到十一点半数学。因为后面那道大题我想了四十分钟都没想出来,不是因为我效率低,是因为那道题太难了。”
乐晚芝看着他一本正经找借口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晓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乐晚芝的脸看了两秒钟。
“怎么了?”乐晚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陆晓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就是……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乐晚芝的筷子在汤里搅了两下,没有说话。
面馆里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吹得桌上的菜单微微翻动。外面传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海浪拍打着夏天的海岸。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家面馆的同一款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安静。
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很好了的那种安静。
吃完面,陆晓去柜台拿了两杯酸梅汤回来。
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
他把常温的那杯递给乐晚芝,自己拿着冰的那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个很长的、心满意足的“啊——”。
“好喝吗?”乐晚芝问。
“绝了。”陆晓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表情幸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你要不要尝一口冰的?就一口,没事的。”
乐晚芝犹豫了一下,接过陆晓递来的那杯冰酸梅汤,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确实好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杯是陆晓喝过的。
他刚才喝的时候,嘴唇碰到的是杯沿的同一个位置。
乐晚芝把杯子还回去,面不改色地说:“太冰了。”
“我就说嘛,你还是喝常温的适合。”陆晓接过杯子,毫无芥蒂地继续喝,嘴唇贴上去的瞬间,乐晚芝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他的耳朵很烫。
不是因为太阳。
下午一点半,两人回到图书馆。
三楼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乐晚芝和陆晓找了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坐下——严格来说,是陆晓先发现了这张桌子,然后以“反正挨着坐问问题方便”为由,把乐晚芝拉了过来。
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那一米五的过道,中间只隔了一个手肘的距离。
乐晚芝把数学必刷题翻到第一百零五页,做了一道导数题,然后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陆晓。
陆晓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四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C。
乐晚芝看了一眼那道题,答案应该是B。
但他没有说。
因为有些错误要自己发现才能记住,别人指出来只会变成耳边风。
他又做了一道题,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贺晴发了一条消息来,只有一个字【小晴:怎么样?】
乐晚芝想了想,回复【乐:什么怎么样?】
贺晴秒回【小晴:你在图书馆遇到谁了?】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乐:你不是都知道吗。】
贺晴发了一个猫猫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小晴:我只是传递信息,决定权在你。】
乐晚芝盯着那个猫猫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旁边的陆晓翻了一页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乐晚芝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
下午四点半,陆晓的生物钟准时响了。
他开始坐不住,一会儿转笔,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把饼干盒打开又盖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乐晚芝忍了十分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困了?”乐晚芝问。
“不是困。”陆晓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声音闷闷的,“是做不动了,脑子不转了。我每天的极限就是做到下午四点半,过了这个点再做下去正确率会直线下降。”
“那就休息一下。”
“休息也没事干,又不能玩手机,玩了就停不下来。”
乐晚芝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外书递过去:“看吗?”
陆晓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局外人》,加缪。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表现出“哇好有深度”还是“这什么鬼”。最终他选择了诚实:“我看不太懂这种书。”
“没关系,不需要看懂。”乐晚芝说,“翻着玩玩。”
陆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书。
他翻了几页,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乐晚芝:“‘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这开头也太……”
“太什么?”
“太冷了。”陆晓说,“妈妈死了都不知道是哪天,这人是不是有病?”
乐晚芝看着他认真评价默尔索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中午那个笑明显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笑什么?”陆晓问。
“没什么。”乐晚芝转回头,看向窗外,“你说得对,他有病。但他也没办法,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晓不太理解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翻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还给了乐晚芝。
“我还是做题吧。”他说,“做题比看懂这本书简单。”
乐晚芝把书收回去,没有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图书馆要闭馆了。
管理员开始在各个区域走动,轻声提醒大家收拾东西。三楼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几个磨蹭的学生还在慢吞吞地装书包。
“明天你还来吗?”陆晓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一边问,语气刻意地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乐晚芝注意到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变慢了——早上逃难一样的速度,现在慢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
“来。”乐晚芝说。
“几点?”
“九点。”
“那我九点到。”陆晓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早餐吃了吗?”
“没。”
“那我明天给你带。你想吃什么?包子?饭团?三明治?那个路口新开了一家煎饼果子,排好长的队,我明天早点去帮你排——”
“包子就行。”乐晚芝打断了他的购物清单式询问,“核桃的。”
“好嘞。”陆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核桃的,记住了。”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风也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夜晚将至的气息。
公交站台在图书馆东边两百米,陆晓要坐的那路车先到。
等车的时候,陆晓靠站牌上,低头看手机。乐晚芝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边慢慢染上橘红色。
“车来了。”乐晚芝说。
陆晓抬起头,公交车果然正从远处开过来,红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收起手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乐晚芝。”
“嗯?”
陆晓站在夕阳里,背后的天空一片橘红,光线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陆晓。
“今天谢谢你。”他说,“给我讲题,还陪我去吃面。”
“不用谢。”乐晚芝说。
“那我说点别的。”陆晓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那个……我今天其实不是偶遇你的。”
乐晚芝的心跳停了一拍。
“贺晴告诉我你今天会来图书馆,所以我特意来的。”陆晓的声音很平稳,但耳朵尖是红的,和夕阳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红,“我想见你。”
公交车停下了,门打开了。
陆晓看了乐晚芝最后一眼,笑了,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乐晚芝听到他在车厢里喊了一声:“明天见!”
公交车发动,红色的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乐晚芝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气息——有一点热,有一点凉,混合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翘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地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晓发来的消息:“明天包子要什么的?”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忍住,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核桃的。”
陆晓秒回:“收到!(奋斗)”
乐晚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公交站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路边的行道树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比白天温柔了许多,像是在为这个夏夜做最后的彩排。
明天还会见面的。
想到这里,乐晚芝就觉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