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晚芝带着贺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保安室里的大爷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乐晚芝刷了门禁卡,单元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上行,十二楼。
乐晚芝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反锁。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乐思文出差回来了——下午回来的,他忘了。她上午发过消息说“今天回来”,他当时在图书馆写作业,回了一个“嗯”,之后就再没看过手机。
门推开的瞬间,客厅的灯亮着,很亮。乐思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居家。但乐晚芝知道那种松弛是假的——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从他一进门就能看到她,这是她等人时的固定姿势。
“回来了?”乐思文的声音很平,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的贺晴身上,又从贺晴脸上移到乐晚芝的衬衫后背,在那里停了两秒。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
“你后背怎么回事?”乐思文站起来,走近了两步,目光盯着乐晚芝后背洇出来的那片淡红色——纱布换了新的,但外层还是渗了一点出来,在白色的衬衫上印出一小片浅粉。
“没事,摔了一下。”乐晚芝弯腰换鞋,语气很平。
“摔了一下能摔出这种伤?”乐思文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正在被压着的东西,“你衬衫后面都是血印子,你跟我说摔了一下?”
“处理过了。”乐晚芝直起身,把鞋放进鞋柜,侧过身挡住贺晴,让贺晴先进来,“姐,这是我同学贺晴。他今晚住咱家。”
乐思文的目光从乐晚芝身上移到贺晴身上。
贺晴站在玄关旁边,嘴角贴着创可贴,手臂上的瘀痕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脖子侧面有一道浅紫色的痕迹从领口露出来。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情绪都不外露的样子,但他在乐思文的目光下微微垂下眼帘,像是本能地避开了什么。
“贺晴。”乐思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就是你那个总去图书馆的朋友?”
“嗯。”乐晚芝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贺晴脚边,“他家里有点事,住几天。”
“什么事?”
“姐。”乐晚芝抬起头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住几天。就几天。”
乐思文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回沙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客房没收拾。”她说。
“他睡我屋。”
乐思文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乐晚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慢慢转动——不是生气,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收紧了一下的感觉。
“你屋就一张床。”她说。
“打地铺。”乐晚芝说,“我睡地上。”
“你后背有伤,睡地上不行。”
“那就他睡床,我也睡床。”乐晚芝的声音很平,“两个男的睡一张床有什么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乐思文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乐晚芝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从小到大,每当他带同学回家,每当他跟谁走得近了一点,乐思文就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表面上什么都不会说,甚至还会对客人笑,但那种笑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冷的。
她不希望他有朋友。不希望他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她希望他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乐晚芝知道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行。”乐思文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你们早点休息。我去给你们拿被褥。”
她转身往储物间走的时候,乐晚芝叫住了她。
“姐。”
“嗯?”
“他住这的事,你别问那么多。”
乐思文的背影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着,过了两秒,她开口嗓子里发出:“你……”后又欲言又止了,然后走进了储物间。
乐晚芝带着贺晴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几本竞赛题集和一盏台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乐晚芝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贺晴。
“你先换衣服。我去拿被褥。”
他走出去的时候,乐思文已经从储物间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她把东西递给他,动作很自然,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你后背换药了吗?”她问。
“换了。”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换一次。”
“不用,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
乐晚芝看着她,没有继续争。他知道争不过。乐思文在这件事上不会退,她一定会跟着去医院,一定会问医生他后背的伤怎么来的,一定会查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她永远都是这样——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控制欲。她要掌握他的一切,知道他的一切,把他的一切都拢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随你。”乐晚芝抱着被子转身回了房间。
贺晴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摞竞赛题集上。乐晚芝把被褥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个枕头丢在床的另一侧。
“你睡床。”他说,“我睡地上。”
贺晴看着他:“你姐刚才说了,你后背有伤不能睡地上。”
“地上有地毯,不硬。”
贺晴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
“那就都睡床。”他说,语气很平,但目光没有躲闪,“你后背有伤,半夜翻身的时候我能看到。”
乐晚芝看了他两秒,没有推辞,把地上的被子卷起来放到一边,从衣柜里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床的里侧。
两个人一人占了一半的床,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乐晚芝关了灯,只留了窗台上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落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种柔软的暖色。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城市的光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淡蓝色的线。远处的车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模糊而绵长,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你姐……”贺晴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用管她。”乐晚芝说。
“她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乐晚芝侧过头看着他。小夜灯的光照在贺晴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道创可贴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她不喜欢任何人离我太近。从小到大都这样。”
贺晴没有追问。但他微微偏过头来看着乐晚芝,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贺晴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
“我上了初中后,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赶走了几个人。慢慢地就没人敢跟我走近了。我习惯了。”乐晚芝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那不对。她对我好,但她对好的定义是‘只有我’。”
窗外的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那条淡蓝色的光线里留下了一道短暂的颤动。
“所以你一开始不愿意跟我做朋友。”贺晴说。
乐晚芝愣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贺晴的声音很轻,“后来是我坐到你旁边,天天问你题,你才慢慢开始搭理我。”
“你坚持了两个月。”
“嗯。”
“一般人坚持不了那么久。”
“我不一般。”贺晴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乐晚芝偏过头看着他。小夜灯的光映在贺晴的脸上,把他平时那种过于克制的表情照得柔软了一些——他嘴角贴着的创可贴微微翘起一个角,像是一道浅浅的笑。
“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住的朋友。”乐晚芝说。
贺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今晚可能会不太平。如果她明天早上对你冷脸,你别在意。”
“你姐会做什么?”
“什么都可能做。”乐晚芝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会问你很多问题,问你家在哪、你父母做什么、你成绩怎么样。她会想办法让你不舒服,让你觉得你不该来。”
贺晴想了想:“我不怕她。”
“你是不怕,但你会觉得不自在。”
“不自在的时候我就弹琴。”贺晴说,“你家里有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