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六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挂在了教学楼西边的天台上,像一个不肯离场的演员,把最后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校园。操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单杠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尺子,横亘在跑道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草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就晃成一片碎金。
乐晚芝把筷子放下的时候,陆晓碗里还剩半碗饭。
“你吃得太快了。”陆晓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粘着一粒米。
“你吃得太慢了。”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但吃太快对身体不好。”陆晓低下头继续扒饭,“你等我一下,最后两口。”
乐晚芝靠在食堂的椅背上,看着陆晓把剩下的饭扒完。食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桌还在边吃边聊。打饭的窗口关了,阿姨在收餐盘,不锈钢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学期开始,乐晚芝成了住宿生。
他是八月三十一号那天做的决定。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把衣柜打开,把校服和几件日常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乐思文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在干嘛”,他说“我住校”。乐思文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随你”。
后来她开车送他去了学校。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熄火。乐晚芝下车的时候,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卡:“拿着,不够用给我打电话。”乐晚芝接了卡,说了一声“谢谢姐”,然后关上车门,拎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乐思文的车还停在原地,尾灯亮着,像两只红着眼睛盯着他远去的怪兽。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贺晴需要有人陪着。贺晴的家回不去了——夏末摇虽然搬走了,但他继父还在,他妈妈在那次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跟贺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贺晴申请了住宿,学校把他安排在了男生宿舍楼四楼的一间双人寝。乐晚芝去宿管那里递了申请,三天后搬进了同一间。
两个人住一间,比家里安静得多,也比家里自在得多。贺晴的话还是不多,但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会躺在对面那张床上,偶尔跟乐晚芝聊几句。聊的都是很平常的事——今天物理课上的那个公式他怎么推导出来的,食堂的糖醋排骨比上周做得好了,诸如此类。乐晚芝不追问,也不主动提那些深的、重的。有些事不需要再提。
今天傍晚吃完饭,陆晓拉着他说去操场走走。乐晚芝知道陆晓有话想跟他说——陆晓每次有话要说的时候都会先找一个散步的借口,然后在第二圈或者第三圈的时候才开口。
操场上有不少人。跑道上有人在慢跑,中间草坪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门那边传来一阵阵笑骂声。靠旗杆那侧的栏杆边站着一群女生,正在讨论下个月的出校活动到底会去哪里。
“你觉得老班会带我们去哪?”陆晓问。他走在乐晚芝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乐晚芝的节奏。
“不知道。老班嘴很严。”
“陈妍希说可能去山里。”
“山里也行。”
“山里可以看星星。”陆晓的语气忽然轻了一点,“我小时候在奶奶家住的时候,夏天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后来回城里就看不到了。要是真去山里,晚上可以出去看。”
乐晚芝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晓的侧脸,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陆晓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他的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长,像两排细密的梳子。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第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晓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还行。”
“贺晴呢?”
“也好。”
“你姐有没有再找你?”
“发了两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说周末。”
陆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教学楼顶以下了,光线从直射变成了斜射,把整条跑道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又长又细,像是被谁用炭笔画在地上的两条平行线。
第三圈的时候,陆晓说:“我那天跟你姐说了。”
乐晚芝的脚步顿了一下:“说什么?”
“我跟她说你帮我奶奶付手术费的事。”陆晓的声音放得很低,“我说我不可能不还,但我现在没有,等我以后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还你。她说不用还。然后她问我,为什么要住校。”
“她问你?”
“嗯。她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住过校,为什么这学期突然要住校。”陆晓看了他一眼,“我说因为你想跟贺晴一起住。她说她知道。然后她没再说什么,让我走了。”
乐晚芝沉默了几步。
“她没说什么别的?”
“她问我是不是你朋友。”陆晓说,“我说是。她说‘那你离他远一点’。”
乐晚芝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说我不。”陆晓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道题目的答案,“我说我不会离他远一点。我说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朋友,而且他需要人陪。我说完就走了。”
乐晚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陆晓看到了,但没有伸手。他们就这么又走了半圈,走到操场东侧的双杠旁边时,陆晓停了下来。
“坐这儿吧。”
双杠的底座是水泥砌的台子,不算高,刚好能坐。两个人坐上去,脚悬在下面,膝盖伸展开来。从这个位置望出去,整个操场尽收眼底。草坪上那群踢球的男生还在跑,球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偶尔有人踢飞了,就骂一声再跑去捡。栏杆边的女生换了一拨,现在是一群初一的小孩在玩跳皮筋,嘴里念着歌谣,节奏和动作都很默契。跑道上有几个跑步的人,步伐均匀,从他们面前经过又绕回另一头。
风从操场西边吹过来,已经不热了。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乐晚芝把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面上,向后靠了靠,仰起头看着天空。天还没完全暗,但东边已经有一两颗星隐隐地亮起来了,很淡,淡到要盯很久才能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没有人说话。
操场上那些喧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踢球的喊声、跳皮筋的歌谣声、跑步者的呼吸声、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背景音。那种背景音很厚,厚到可以把人裹在里面,让安静的两个人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晚芝的头慢慢地歪了过去。
先是很轻地碰了一下陆晓的肩膀,像是什么东西不经意地擦过。陆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了下来。乐晚芝的头就那样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算重,但很稳,像是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陆晓没有动。
他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原本撑在身后的那只手放下来,放在了膝盖上,肩膀微微往前送了送,让那个靠着的人角度更舒服一些。
风又吹过来,把乐晚芝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擦过陆晓的脖子。有一点痒。陆晓的嘴角慢慢扬起来了,扬得很轻,很浅,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就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