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复健室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带着灰尘的光柱。
幸村精市站在平衡杠中间,双手撑着两侧的扶手,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膝盖微微发抖,小腿的肌肉绷得很紧。
复健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嘴里说着“再坚持一下”、“还有十秒”。
但是幸村精市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腿上,每一次肌肉收缩的时候那种酸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可以了。”
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幸村精市的手臂撑在扶手上,肩膀微微起伏着,没有马上松手。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等膝盖的颤抖慢慢平息,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坐回到椅子上。
“今天比昨天又多了五分钟。”复健师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进步很大。”
幸村精市笑了笑,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想再加一组。”
复健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要太勉强。”
复健师走后,他自己一个人又加了两组,之后还要进行另外给自己增加的训练。
时悠站在复健室外的走廊上,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幸村精市。
她的肩膀靠着墙壁,双手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玻璃,落在幸村精市苍白的侧脸上。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是白的。
幸村精市的坚持,让时悠想起小时候的幸村精市。
那时候的他,其实是爱哭的。
摔倒了会哭,输了比赛会哭,被她拿走最后一颗糖也会哭。
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巴巴地扁着嘴,鸢尾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是现在的幸村精市不哭了。
现在的幸村不再流泪,可时悠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替他流尽了所有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就已经学会把自己所有的软弱、恐惧、无助,都藏在了那层温和的笑容下面。
他对着每一个人笑,对着医生说“我很好”,对着队友说“不用担心”,对着时悠说,“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只有时悠知道,那层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伤痛杀不死他的强大。
被疼痛逼到绝境的幸村精市却从未想过低头放弃。
伤痛只会让他在绝境中重生。
因为她能感受到。
时悠真真切切从身体深处感受到幸村精市深夜里独自醒来的无助,面对未知病灶和低成功率手术的恐惧,拼命努力却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同感’在这半年里成了她唯一能够触碰幸村精市内心的方式。
那份无能为力的痛楚,比‘同感’带来的生理疼痛更加磨人。
时悠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痕。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小腿也在发酸。
不是她的身体在痛。
是幸村精市的。
时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感觉压下去,用自己所有力气去消化它,替幸村精市承受一半的痛。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时悠警觉地睁开眼,偏过头,然后就和来人惊讶的目光对视上。
毛利寿三郎的手里拿着两瓶水,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那头红色卷毛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脸上带着时悠说不上来的疲惫。
那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透露着打不起精神的疲惫感。
毛利寿三郎走到时悠的面前,没有寒暄,只是把其中一瓶水给时悠,目光越过她,看向复健室里正在努力进行额外锻炼的幸村精市。
“为什么要偷偷看?”毛利寿三郎已经来了太多次了,基本上每天这个时间幸村精市复健他都会出现。
只是从他来开始,就没有见到过一次时悠,也没有见过立海大的人。
时悠接过水瓶,握在手里,没有喝,“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这个样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幸村精市身上,看着幸村精市咬紧牙关把训练重心从腿部的练习转移到手臂,还有那面上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表情。
毛利寿三郎沉默了一会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声音有些发飘,“你倒是了解他。”
这其实也是为什么每次毛利寿三郎都没有出现在幸村精市面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