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秋在小云庄伤了季知节的消息并未遮掩,父亲宋明章的人两日后便来将军府登门,要带她回去,然而不等宋宜秋推拒,宋明章的人便被她舅舅赵明夷扫地出门。
小云庄的事躲不过舅舅的耳目,回将军府的第二日舅舅便喊宋宜秋去详谈。
赵明夷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愿嫁给沈从欢。
问这话的时候,赵明夷和宋宜秋在家祠里,赵明缨死后,舅舅在府中也设了灵位祭奠,宋宜秋对着母亲的灵位,始终一言不发。
在赵明夷眼中,沈家深得帝心,沈从欢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才学品行在帝京都是一等一的,配他外甥女也不算辱没。
何况,这还是他姐姐救驾之功的恩赏,私心里赵明夷还是乐于见得两家结秦晋之好的。
可若是外甥女不愿……
赵明夷点燃香烛,袅袅的烟雾缭绕而上,赵明夷想起了他的姐姐。
那是宋宜秋出生后他第一次进京,姐姐当时已经病重数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随身的蝴蝶刀都握不住。
赵明夷跪在她病榻前,赵明缨将所有人清退出去,连宋明章都没留。
她最后一次教他领兵要诀,教他如何揣摩朝中局势,如何做一个赵家的当家人。
赵明夷像从前一样,郑重应下,丝毫不敢怠慢,姐弟俩叙话到最后,大事小事都已经说过,赵明夷忽然看见了他姐姐的眼泪。
那是赵明夷第一次见到赵明缨哭。
赵明缨是赵家的天,是弟弟赵明夷整个前半生的依靠,那副瘦小的肩头上扛着云州和江南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期许。
那样多生死攸关,明枪暗箭的过去她都不曾流过一滴泪,却在言及女儿宋宜秋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赵明夷手忙脚乱地指天发誓,说一定会照顾好外甥女,赵明缨把蝴蝶刀递过来,连同刚出生的宋宜秋一同托付给了弟弟赵明夷。
临去之前还同他说,沈家是个好归宿。
赵明夷给姐姐恭恭敬敬地上了柱香,回过身时,宋宜秋看见舅舅鬓边露出些花白,肩背也有了风霜侵袭的痕迹。
可舅舅正值壮年。
宋宜秋顿了顿,别开了目光。
母亲死后赵家一直不太受朝廷待见,外祖父常年远在江南,家中全凭舅舅一力支撑。
她可以不在乎宋家,沈家。
却不能看着母亲亲手扶持的赵家被连累。
在舅舅良久的注视下,宋宜秋直挺挺跪倒在母亲灵前,坦白说:“我确实对沈从欢无意。”
灵位前的香烛上落下一截香灰。
赵明夷心里咯噔一声。
却又在下一刻回落。
因为宋宜秋给她母亲磕了个头,紧接着看着赵明夷道:“但是舅舅,我愿意嫁给他。”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慰之语的赵明夷哑口无言。
小灵真还和年幼时一样,病秧秧的,望过来时眼如点漆,像极了赵明缨年少时,赵明夷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宜秋先离开了家祠,出门时见到了一直静候在门外的舅母,她似乎很紧张。
宋宜秋从家祠门口抬头望见半边天,将自己随身带着的药方递给舅母,“劳烦舅母替我备些回京路上的所需的药材。”
舅母是江南女子,温婉少言,性子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在宋宜秋话音落下后,她看见舅母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却又眉头蹙起,拉住宋宜秋的手欲言又止。宋宜秋在她手背轻拍安抚,“灵真都明白,舅母不必忧心。”
和舅舅舅母心照不宣达成一致后,舅舅亲自去信帝京,要留宋宜秋在云州过年。
不知他说了什么,宋明章还真松口了。
将军府外的人也撤得一干二净,就连季知节也一同料理了,宋宜秋再没受过打扰。
整个将军府都默认她年后还是要回京待嫁。
只有赵砚对宋宜秋要嫁给沈从欢这件事格外在意。
他总是问:“灵真,你是真的愿意嫁给他吗?”
宋宜秋起初还应着,后面他总问个不停,便有些烦了,这日她在房中习字,赵砚照例来寻她,又提及此事。
宋宜秋本就为此忍耐着,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叫她无法静心,于是当即丢了笔,淡淡道:“不愿意。不如表哥替我求求官家,请他将先帝谕旨收回。”
赵砚一愣。
宋宜秋拿起被墨迹浸染的纸张,有些懊悔自己口不择言,见赵砚脸色不太好,又冷静下来找补道:“我说笑的,沈家没什么不好,嫁谁不是嫁,沈从欢可比京中那些酒囊饭袋的纨绔衙内们好多了。”
这日赵砚十分沉默,没多久便借口有约走了,夜里宋宜秋服药歇下后,却有小丫鬟悄悄来寻她,急得不行。
说是赵砚忤逆父亲,将军动了怒要用家法。
宋宜秋喝了药正迷糊,闻言连忙爬起来,披着衣裳晕头转向去了祠堂。
她到的时候赵砚已经挨完了打,舅母正和一群仆从扶他回去上药。
院子里兵荒马乱,等赵砚上了药,舅母和其他人都离去她才见到他。
这人受了伤也不好好躺着,宋宜秋去的时候他坐在屋顶上,手里还宝贝似的握着一卷书册。
宋宜秋静悄悄地在他身旁坐下,认出来那是母亲送给表哥的兵书。
好半晌,宋宜秋听见了赵砚吸鼻子的声音,她心里的歉疚在此刻升顶。
原是她口不择言,帝京城大宅门里谁家没有不奈何之事,都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