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十七号缓缓睁开眼。
触目即黑。
此处遮天蔽日,不知是哪里。
她撑起身,低头才发觉自己正压在陆常青身上。见她看来,陆常青金眸微动,漆黑之中唯有两人的灵力散发着光晕。
掌心处陆常青的魂体正散发着不正常的温热,十七号低头靠近,手贴在他魂心探查,刚直起身,背后忽有一掌朝下,倏地将她按倒。
陆常青坐起来,十七号眉头紧皱按在他肩头,话还没出口,便又被他囫囵一卷。
风吹雨,落在地上浅浅的水洼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点。
一具佝偻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枯瘦的手臂尽头坠着一把豁口的菜刀,刀光晃过,一簇野花被踩进泥里,苍白的花瓣陷入又翻起。
乌啼不断,雷鸣电闪,低而粗的喘气声在近前响起,十七号仓促回头,对上一双眼。
浑浊腥湿的雨夜里,黑压压的眉眼下,一双粗砺的,暴戾的眼睛。
只听见他低低地啐了口。
混在雨里含混不清的字音,很陌生的口音,像咒骂。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那把豁口的刀被他抓举起,刀尖的血落下,砸在了陆常青的手背上。
白光闪过,撕心裂肺的痛嚎骤然在身后响起。
十七号从陆常青的肩头探出头,看见了暴雨里蓬头垢面的稚子。
衣衫褴褛的小孩被拖着往门外走,小腿上的刀伤血流不止,蜿蜒成浅浅细流汇入泥水里,一瘸一拐的老头手里还提着带血的菜刀,小孩的脸正对着十七号,双眼赤红,视线洞穿十七号,不容忽视的哀求与绝望尽收眼底。
陆常青空洞的双眼中闪烁着点点金芒,他神智不清,只知道搂住十七号,可没等他收紧手臂,怀里的十七号便化作一道幽蓝灵力遁入风雨中。
像一阵混在暴雨里不起眼的风,吹过后,提刀老头便定在了原地。
十七号半蹲在孩子身前,拧眉去看他的伤口。
老头下手毫不留情,几乎能见着森白的腿骨,血肉裹了泥水糊成一团,看着不过十岁的孩子,嘴里只知道嘶嘶抽着冷气,齿关颤抖地直打摆子,幽蓝灵力轻柔地包住他受伤的小腿,灵力的光晕照亮他强忍着剧痛而皱巴巴的脸,十七号抬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掀起来,沾满泥水的发丝打着绺,小孩努力张开嘴,微弱地和她说了声谢谢。
随后动作缓慢地冲她摇摇头。
十七号不解,正要问,身后的窝棚里又爆发出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痛呼。
提刀的老头,牲口一样的孩子,一步一步再次朝她走来。
她低下头,小孩白着脸冲她笑了笑,身子在一点一点消散。
老头拖着孩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十七号看着小孩的残影,忽而魂心一跳,问道:“你是谁?”
小孩眨眨眼,好似没听懂。
于是十七号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响起。
小孩只剩下半截身子,湮灭的光晕还在不断吞噬着他,他望着十七号,久久沉默。
就在十七号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灵蝶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十七号怀里钻出来,在暴雨里扇动着翅膀。
小孩仅存的头动了动,目光追随着灵蝶,忽然,眼里落下一滴血泪。
“徐燕临,我叫……徐燕临。”
说完便消散在风雨中,只留下十七号错愕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猛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老头和那个被拖行在泥水里面目全非的孩子。
灵蝶不断扑闪着,焦急地绕着她团团转,十七号抬手,灵蝶停在她指尖。
她艰涩开口:“你认出来了,是吗?”
她师父徐天枢有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出门时被拐,杳无音信,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回。
十七号遥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黑压压的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不曾想,竟然就在天子脚下,帝京城外。
一双手扶住她,十七号侧目,陆常青安静地跟在她身旁,双眼无神,连原先的点点金光都消失了,十七号拉住他的手,朝着灰蒙蒙的前路狂奔而去。
城门口人声喧嚣,十七号一路脚步急促,拂开拥挤的人群,穿过石桥,在灵蝶的指引下来到了街市一角。
“行行好,行行好,赏几文钱吧。”
穿着破烂短褐,浑身是补丁的小孩蜷缩在一个半大小子身边,受伤的腿用布草草包扎,暴露在寒风中,两人的跟前放着个破瓦碗,里面零星落着几枚铜钱。
徐燕临半抬着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十七号,她上前来,矮身蹲在徐燕临面前,十七号从怀里摸出钱币,放进瓦碗中。
旁边的大孩子无知无觉,徐燕临朝十七号笑笑,十七号不敢再碰他,只走了两步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垂着眼看徐燕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低声问他:“你认识我?”
徐燕临眨眨眼,轻轻点头,说:“你是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十七号抱膝,头压在膝头,语气迟疑:“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不是都忘了吗?况且……”徐燕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之不符的老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我们并未见过。”
十七号不解,徐燕临的目光偏移,落在她身旁的陆常青身上,忽然静下来,停顿片刻,干脆挪开了视线,不再开口。
就在他闭上眼,不再理会十七号时,她忽然提及了另一个名字,“你认识徐天枢吗?”
话音落下,徐燕临倏地睁开眼。
十七号抬手,灵蝶乖巧地停在她指尖,朝着徐燕临不住地挥动翅膀,十七号的语气很小心,告诉他:“这是他的法器,我们找了你很久,他……”
“闭嘴!”徐燕临忽然恶狠狠开口。
灵蝶受了惊,离开十七号的指尖,缓缓飞向徐燕临,停在他的肩头,徐燕临伸手捏住它,面无表情地合拢掌心,指骨用力,像是要揉碎它。
十七号收回灵蝶,徐燕临的眼珠动了动,半晌,避开十七号的目光,只说:“我不认识他。”
大孩子收了碗,把他背起来,附近的巷子里出来两个粗壮的男人,领着他们去了朱雀门外。大片低矮的民房,简陋的屋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徐燕临被丢在角落里,一个肤色黝黑的婆子正在给他上药。
大孩子把今日乞讨的铜钱双手奉上,十七号见过的那个提刀老头正喝着一碗酒,一边喝一边数着碗里的钱币。
数完了挥挥手,便又有人来将大孩子带走,老头有些喝多了,醉眼惺忪,这时角落里传来徐燕临上药时微弱的痛吟,老头闭上眼听了听,满意地露出笑容,“不错,明儿上街就这么叫,多叫人心疼呐,帝京城的有钱人最喜欢这可怜样了。”
老头拈着钱币,松开手,铜钱落回碗里,清脆的一声,吓得屋子里其他的孩子们瑟缩着,深深地低着头,只敢悄悄地朝徐燕临瞄去一两眼。
夜里徐燕临疼得难受,止不住地哼哼,孩子们爬起来围着他,给他擦汗喂水陪他说话,屋子不隔音,被扰醒的老头一脚踢开形同虚设的木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倒在地上,屋子里的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将徐燕临挡在身后。
老头浑身酒气未散,眯着眼不耐烦地进来,随意踢开地上围着的孩子,站在徐燕临跟前,
他腿伤拖了太久,伤口已经出脓,味道实在难闻,老头蹲下身被呛得干呕,掀开他盖着的破布看了看,又瞧徐燕临烧得通红的脸蛋,“啧”了一声,后头冲屋外喊人:“老二!老二!”
一个瘦弱的汉子闻声进屋,老头冲他一招手,干脆利落道:“拖出去。”
一边摇头一边将破布扔回徐燕临身上,“没用的东西。”
白日里同徐燕临一道乞讨的大孩子颤颤巍巍地跪过来,拉住老头的衣摆,小声哀求他救救徐燕临,反被他一手摔开,老头佝偻的身子站起来,朝地上啐了口,“小畜生,药多金贵。”
他正要走,忽而又有人攥住他的裤脚,老头顿时眼神一沉,回过头要去教训谁,正对上草堆里安安静静的徐燕临。
他脸白得吓人,嘴唇开裂,乌黑的瞳仁在夜里一动不动,老头被这么一看,酒醒了大半,撇开腿,徐燕临的手落在地上,凸出的腕骨瘦得只有一层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看得沉默,蹲下身将他的手塞回破布里,说了句:“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落到我手里。下辈子擦亮眼,投个好胎吧。”
徐燕临的眼睛黑得吓人,老头扭身要走,被他死死攥住了半截手指,一时没站稳,扑通就跪倒在地,徐燕临像是用尽全力从心肺里挤出来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林家……找孩子,给……大少爷……换命。”
老头听得眉心一跳,徐燕临竟还扯出一抹笑,和他说:“赏银千两。”
这事老头也知道,林家的大儿子是个病秧子,夫妇两个不知听了什么歪门邪道,想出个以命换命的法子,要寻和大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来做祭,高门大户,自是赏银丰厚,他也动过这心思,只是还未寻到合适的人选。
活人换命毕竟邪门得很,若是人不对,怕是会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老头手底下都是腌臢事,于怪力乱神之事多有忌讳。
徐燕临看他神色有变,又说了个生辰八字,老头猛地抬起头,徐燕临面不改色,扯了扯嘴角,“阿公,那可是赏银千两。”
老头咽了咽口水,“你,这真是你的生辰?”
徐燕临挪了挪剧痛无比的小腿,冷汗直下,他咬牙道:“我乃蜀地生人,出生时父母曾为我在青城山上写过功德疏,阿公尽管叫人去查。”
他望着屋子的破屋顶,今夜无雨,缝隙里有几颗星星。
一声叹息,徐燕临道:“就是不知道,那林家大少爷还能撑多久。”
老头沉默不语。
徐燕临疼得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富贵险中求啊,阿公。”
老二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倒是意动,“爹,要不……”
话还没说完,老头站起身,和老二对视良久,随后老二俯身将徐燕临背起来,父子俩连夜带着他出去了一趟。
半个月后,人从林家的角门送进去,老头带着儿子等了几日,林家派人在京郊的丰庆寺查到了徐燕临的生辰八字。
林家夫妇深信不疑,毕竟菩萨怎会撒谎。
去领赏银的那一日,老头在门外远远地看见了徐燕临,他穿着贵人才能穿的绫罗绸缎,头发也梳得齐整,三五个丫鬟婆子跟着,在陪他放风筝。
瞧着倒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老二在他身边悄声问,还要不要去蜀地查查徐燕临的底细。
老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瞧着老二,说:“什么蜀地?根本没听过。”
老二大骇,紧拉了老头的衣袖,“可是……”
“嘘。”老头竖起食指,示意他看远处的徐燕临,“看见没,这样的富贵日子,便是下辈子也不见得能有。”
一路嘀咕着,父子俩走出小角门,重见青天白日。
老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宅院深深,风筝飘在天上时隐时现。
老头摇着头,拂了拂衣袖,微叹了口气,“要怪就怪这大少爷命不好,走了,今儿大赚一笔,爹带你吃酒去。”
十七号和徐燕临坐在秋千上,看他安静地在看手里的书。
旁边的丫鬟给他放着风筝,半晌,徐燕临忽然叫丫鬟们都退开。
“你看见老二了吗?”徐燕临忽然问。
十七号点点头,徐燕临弯了弯唇角,又问她:“你知道他最后死在谁手里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十七号看见徐燕临露出很轻的笑意,乌黑的眼珠转向她,说:“是你。”徐燕临伸出手,缓缓拨动了下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叫她:“宋宜秋。”
像是故人相见,语气带着莫名的熟稔。
“阿公死在了北境的大雪里,老二继承他衣钵,和漕帮的人合伙,买卖越做越大,一路坑蒙拐骗,最后在丰都河绑了你。”
徐燕临望着十七号,眼神中淡淡怀念,“你去而复返,割下老二的头颅时,我就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