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阳秋当日下班下得早,敲开皮冬净房门。里面传来一声嗯,果然没睡。
皮冬净知道进来的是皮阳秋,八成是因为白天的事,脸上挂着点怏怏的不耐,皮阳秋对她的不耐烦不以为然,多打量了下确认是纯不高兴大小姐甩脸子,没有生病的意思。
“喝点”。
皮冬净倒进一道端进来的玻璃杯里。是暖烘烘的洋甘菊茶,除了草本香,舌尖泛起酸甜的余味,嘴里香气隐隐,叫人放松不少,准备好迎接亲哥的关怀和盘问。
皮阳秋默不作声,把盅推近,皮冬净很给面子地掀开盖子,白嫩鲜香的软肉,是牡蛎。
“吃了”,皮阳秋说。皮阳秋也和皮冬净一样坐在地毯上,自己掀开另一盅,另一盅比皮冬净这份多两只。本着并不是出餐得要分量一致,皮阳秋按照出品的标准摆盘配餐,下料时家常了不少,才显得这是一份皮家的宵夜加餐。
Ipad还在低声播b站本月上线的番,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看着。
跳转下集的间隙,皮冬净才开口,“我吃饭时候他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跟你吃饭”,语带轻微的嘲讽,“我还跟他介绍了下晚饭菜品,跟报备一样”,不知道是嘲讽游骁宇还是自己。
“哎呀,好烦,我家庭幸福还有问题了?我非得…”抛家弃口就为了谈个恋爱?后面的话被咽下去,皮冬净不想讲。皮阳秋观察到皮冬净的手指一直在蹭着桌上的水痕画圈,“哥你肯定不懂,这些问题只对于女人”。
皮阳秋把托盘里的勺子递给她,皮冬净放进盅里才开口,“在男人身上就不存在吗?”
新番播起下一集,皮冬净想了想,“一个家庭幸福的男人和女人谈恋爱,很多男人本来就是家庭幸福的男人,他们本来就不需要离开他们的家”。
皮阳秋点点头,皮冬净不知道他有没有明白。皮冬净说,“如果我是个男人,哥”。
皮阳秋略一思索,皱眉说,“那你应该比现在讨厌一点”。
皮冬净忍不住笑了,喝了口茶。确实,一个出身和经历都矜贵把自己当回事的男人会显得道貌岸然。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如果是个男人就不会遭遇这些,不需要抛弃一切地进入一个男人和一段关系”。
皮阳秋皱眉,“哪怕是恋爱吗?”
皮冬净叹了口气,重复一遍,“哪怕是恋爱吗?”她也疑问,同时也泛苦地反问,如果说和郁德治是碰到婚姻和发展方向的关口,那么和游骁宇怎么会在暧昧阶段就这样处处碰隐形的钉子。
“如果你是男的”,皮阳秋说,“那你应该会被骂男宝吧,我就成伏弟魔了,天天给你做饭送饭”。
这话让皮冬净今天晚上真切笑出声。
“做了还不吃”,皮阳秋瞥了眼掀开盖放进勺搁在那儿的盅,意有所指。
皮冬净端起来,分几口慢慢吃掉。牡蛎温乎乎的,细嚼软滑,调味里加了什么西餐的香料,有淡淡的香气。
皮阳秋在边上嗑开心果,食指和拇指一捏壳就裂开,动作流畅而精准,没一丝多余的,看着叫眼睛舒服。皮冬净感慨,“哥你真是干厨师的料”,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皮阳秋对这种夸奖不以为然,把剥好的果仁递给皮冬净,皮冬净摇头不要,皮阳秋丢进自己嘴里嚼。
两三下收拾好,皮阳秋掌着托盘推门出去,皮冬净说,“你别洗,放进洗碗机,大晚上好麻烦”,皮阳秋随意点头,“不能进洗碗机的明天孙姨会收拾”。皮阳秋在厨房对锅碗瓢盆水流油烟习惯了,做的时候顺手收拾就算了,做完还要自己洗完刷锅,皮冬净觉着实在没必要,今天还是给自己做宵夜,来来回回连做带洗太折腾她哥了,皮阳秋回头,皮冬净以为他要说什么,看起来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皮阳秋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给皮冬净看笑了,嗯了声答应。
把播到尾巴的第二集调到开头,看完第二集又去刷了遍牙,就收拾睡了,今日算睡得早的,托宵夜的福。
第二日,皮阳秋上班前,皮冬净穿着睡衣在慢条斯理吃早饭,她今天排中班不用这会儿就去,皮阳秋喊她过去拿下东西。出去了,站在院门口,皮阳秋什么也没给她,说“什么都不需要抛弃,一切还有我”,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说完飞快横着拍了拍肩膀,就走了。那两下拍得很快,但是力道放得轻轻的。
皮冬净倚门,沐浴在秋天的阳光里,明亮而不热烈,穿着衣服刚刚好的温度,边往回走边双手插进头发里,将卷发松腾开,叫每一根头发丝在风和太阳里都舒舒服服的。
孙姨问,“哥哥给你什么了,我放起来”,八成是什么吃的用的。
“他记错了 ,放店里了回头拿给我”,皮冬净说着坐回去继续吃饭,“孙姨帮我添份粥”。
“囡今天胃口好哦”。
“你看吧,也就今天”,奶奶说。
蛮好的心情就像天气,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持续了好一阵。
久到游骁宇发消息问她,你在店里吗。
皮阳秋说在呀。
过了半小时,游骁宇出现在店门口,套了件灰色海马毛的毛衣配着牛仔裤,头发略微凌乱,整个人像被秋风吹进来一样。
“怎么这么高兴?”毛衣钻风的游骁宇也笑着问她,全没意识到这话多亲密。
“高兴还不好呀”,皮冬净笑嘻嘻。
“好啊,好”,皮冬净笑得快叫游骁宇忘了过来要说什么。他愣楞神,皮冬净低头打包贴单子和封条,骑手站边上拿单,游骁宇才想起,“我过两天在长溪桥拍照,要来玩吗?”
皮冬净鼻音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等骑手走了才问,“陪你工作呀?”
游骁宇没想到是这个意思,他本意只想趁着那天妆造好,叫皮冬净看看,更何况这个项目本来就和她有关。他眨巴眨巴眼,“不是的,来不来嘛”,补充说,“就是来玩”。
杭州这边在“有空来玩啊”“要来玩吗”类似的话里压缩进很多意思,比如来帮忙、来合作、来参观、来打免费的工等,也可以是来探班、来坐镇等,都在这句含糊不清的意思里,皮冬净怀疑游骁宇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意思,他看起来就没怎么上过班。
她今天心情好,放他一马,“行、吧、”
“什么时候,叫我翘班去看你上班”。
游骁宇掏出手机,“周三,在万松岭”。
皮冬净了然,大致知道在哪里。
说罢,游骁宇站在门边,风往里吹,其实有些发冷,胳膊隐隐冒出鸡皮疙瘩。又不讲话,皮冬净笑吟吟问他,“要应聘兼职?”抬了下下巴,示意“看那里”,墙上贴着品牌统一的招聘通知。
冷得脑袋也紧张,没话找话,“你们店怎么又在招兼职?”
“生意好,缺人咯”。
生意真的蛮好,秋天的尾巴了,从早上十点多到天色擦黑的下班前,谁不想喝点热乎东西振奋提神,比冬天还叫人心凉皱缩,在进入冬天之前。
光是这会儿皮冬净顾着跟他说话,手里活儿也没停。
意识到自己该走,别耽误人家上班,游骁宇总结闷声说,“那说好了”。
“你到时候再提醒我一遍”。
“嗯”。该转身走的,话说完了,自己又不真的来应聘兼职,游骁宇伸出手,掌心朝上。他想念她的手。不光是牵手所带来的暧昧和激动的氛围场景与激素反应,他迷恋那种状态,将属于皮冬净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是摇奶茶的、拍照的、挑逗过他的、皮冬净的手。
皮冬净拨冗抬眼,有点惊讶,撩起眼皮看对面一眼,手轻轻温顺地落下一瞬,又抬起拍开,忙着别烦,是这个意思。
游骁宇比牵手了还要意外且飘然,迎着风一会儿人影就被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