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班只是个开始,那天下午后皮冬净没再去店里。
第二天她发微信约杯杯吃饭,出来玩。
杯杯很谨慎,虽然对nounou的印象还可以:你不上班吗 nounou——句末犹豫后还是加上名字,不然听着太过生疏与防备。
“翘班了”
“不想去”
发过来的这两句,让杯杯开心不少,大学生豪气干云就来赴约了。
为什么见面约吃饭呢?因为吃饭本身即是件很有得做的事,既能占住嘴还能有得聊,时间不会短,人在吃饭的时候精神自然松懈平和。平心而论,除了家里养出来的好吃好喝外,这点上她有一个当厨子的哥哥功不可没,皮冬净本人并算不上好吃,她到八十岁也不会成为江浙这边常见的,她爷爷和她爸爸的交际圈里都会出现的老饕客,生命一大事是四处觅食,夹起来一筷子讲得头头是道。
她特意约杯杯来吃之前网上一家阴阳客户成梗导致出圈的傣味菜,女老板力挽狂澜,让这家本身不甚出名的店在竞争激烈的杭州餐饮业里得以幸存下来。迎面走来,杯杯穿着卫衣牛仔裤,戴个毛线帽,双肩包的周边挂坠摇晃。
完全是新新鲜鲜的女大学生。
想起店里另一个女大学生,皮冬净叹一声。抬头打起精神,朝杯杯挥手。
往东往西看两眼,坐下才压低声音凑近皮冬净,“nounou姐,这是不是就是前段时间抖音很火的那家?”“素的”,皮冬净也压低声音,一道在来往穿梭的店员眼皮底下蛐蛐。
“好耶”,杯杯欲盖弥彰地坐端正,整理好芭蕉编制的餐垫,左持勺右握筷,跟自嘲熊一个表情包一模一样,“吾食傣味”满满开心,毫不显得造作。
皮冬净托腮看着,忽然问,“要我给你拍照吗?”
杯杯连连摆手,不要啦,nounou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也常是日韩基本款,但就是有些距离感,就像现在,温和体贴,却叫人觉着如果让她帮忙拍照那显得自己夺冒犯。
皮冬净问店里怎么回事,“我”,语气犹豫,耸肩继续讲,“和店里不大熟”。
杯杯了然点点头,表示她看得出来。哈,一个小女孩都看得出来,皮冬净不动声色,戳戳米饭很郁闷的样子,看见那个帖子后她也懒得去店里。
没想到她这么潇洒,杯杯讶异,顺溜话感慨“nounou你真有钱”。
还好啦,本地人,反正也挣不到什么钱。
江浙沪独生女吧,这种不在乎这点钱的松弛令杯杯艳羡,流流口水顺带夹块猪颈肉塞嘴里,都不干了的共同身份之下,杯杯讲话也更同仇敌忾,说出原委。
与帖子写的大差不差,老员工拉帮结派,安排她上早晚班,聊天不带她,请教问题也不冷不热,店里有活偏派她去做,桩桩件件在不撕破脸时候的店里都显得只是小事,只有帖子写出来才看着很严重,话落实到发布出去有浏览和阅读量的帖子,心里的怨念这时变得值得被说出来,并不是劝慰过自己很多次的“没什么”“不是什么事”。
讲得后面把自己讲委屈了,瘪瘪嘴想憋回去,不愿意在外面显得太软弱,因为她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去奶茶店做兼职也是自己选的。
纸巾被递到跟前,这时还好,“对不起,我不知道”,眼泪在纸巾上忽然大滴洇开,委屈被看见就再难自抑,一定要喷出来见人。哭出来一下好多了,没她想憋住出声却是哽咽的时候感觉尴尬,那张纸杯杯顺带把鼻涕一并擤了。
Nounou拍拍她的背,轻声说好了吃饭吧,我买单你还想加什么吗。菜单递过来,在nounou的鼓励下,她另加了两种甜品,还有一大份酸辣凉拌米线。
米粉和肉类在傣味酱汁与香料的佐助下,吃得食客十分舒爽,还有两大杯冰凉和软滑的甜品收尾!完美的饭。
不自觉间距离也被拉近,杯杯卷起一大筷子米粉问,“nounou你食欲不振吗?”皮冬净摇摇头,她吃得不多,大学生气血旺盛连饭都能多吃两碗,随意扯个说头,“要减肥,多吃会胖”。
咦,杯杯脸上顿时露出那种你这还要控制饮食的嫌弃神色,皮冬净抿嘴淡笑,拿拆开没用的勺子给杯杯米饭碗里加黑三剁,“你不怕胖你多吃点”。
吃得七七八八,饭到结尾,终于没忍住开口,心里从来了就在打鼓,鼓声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当然杯杯觉着心里打鼓和nounou没什么关系,如果心理素质过关自己完全可以白嫖一顿饭潇洒归去。全没想过,皮冬净对她这样的反应是预料到的,更别说,如果她这样反应才是皮冬净引导的结果。
“Nounou,你今天找我,是想说什么?”她发帖了,店里就来没做错任何事的边缘人物请她吃饭,没目的才是有鬼了。杯杯擦干净嘴才问。虽然吃得很饱,自己也很占理,但是吃人家嘴短。
“紧张会消化不良”,皮冬净贴心给她倒水,“是老板想叫我过来了解下怎么回事,她平时不在店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毕竟连我在店里的也不知道”,讲话的语调轻松,不给对面造成一点压迫感。
“不是什么大事,我跟老板说,没准两天就过去了,她还是叫我过来了解清楚原委,方便她后续处理”,皮冬净传达老板的意思,“毕竟你走了,她还要招新的兼职”。
杯杯又有点抵御与应激状态,“她自己怎么不来”,这家店的老板娘还到处联系顾客报警也要道歉呢,她不也是老板吗,自己不值得一个道歉?
皮冬净依然很平静,抚慰地讲,“老板很忙嘛,她还有别的生意,她本意就是查明原委静悄悄把店里的人处理好,委托我来就是给你道歉的”。
是这么个理,杯杯认可。而且,“大张旗鼓很累啊”,nounou讲话懒洋松弛,“可能是我们年纪大了”,对面一直在用混合包容和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她,不禁赧然,真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啊,不是年上也不是姐感,讲不出来,就是不自觉就吸入了对方的魅力。
杯杯不讲话,含糊了句“好吧”,皮冬净接着不疾不徐讲,“她喊我来让我替店里道歉,其实我后头也不计划去了,所以老板也算有诚意,没有让那帮人假惺惺过来气你”,设想一下那群人过来给她阴阳怪气道歉,肯定不如现在跟温温柔柔的姐姐吃饭。“素质低”,她还是要低声念一句,没上过什么学的社会底层,跟网上说的一样,动物性强对怎么欺负人无师自通。
杯杯看着接受这一切了。“而且”,皮冬净两指间夹着一张一看就很有钱的卡。
“她说,你们俩处理了这个事,既然以后也不来,今天消费她买单,当好聚好散的送别礼”。
果然,人不能免俗,钱,就是诚意。
老板人没来,钱到了,还是讲话好听的nounou送过来,而且她打个工的事工资才多少,哪里值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