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厨房内外界限分明。
离开厨房,皮冬净窝在沙发里,阳台上空空荡荡,视线通透能望见远处的西湖。1202的房子现今距离当初买翻倍不少,哪怕现在房价整体呈下跌趋势,这里也不会降到游骁宇买得起的程度。
皮冬净抱膝发呆,她直觉自己在思考一件其实很要紧的微末之事,于是打开手机查看,游骁宇没发来任何消息,消息记录很快看到两个人长达六小时的视频通话,烫手一般被她丢到边上。
不自觉地羞愧。为什么游骁宇可以来这里,因为她真的想告诉他,我是谁,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要吃的是什么样的饭,没有只是糊弄他,让皮阳秋多炒个菜煮点饭,笑着招待她的朋友。
不能叫我哥哥这样陪着我骗人,也不能这么加在一起对游骁宇——直至现在也不是骗人,准确地讲,皮冬净认为是作弄,她负担得起不需要承担良心的代价,但如果是一顿哄骗的晚饭,专程作出厨子哥哥与务工妹妹的样子,或者没做什么叫游骁宇这样信了赖他没有发觉,便成了骗人。
骗人也没什么,她舍不得日积月累沙里碎金的真心,一些眼神、拥抱、时刻,她无法污蔑那些,既因她感觉到了。
她心疼他。
仅此而已吧。
羞愧是因为她这么作真,面对被折腾的哥哥都不羞愧的。
皮冬净穿起拖鞋去厨房里视察,看做哪样了。没什么用的人将厨房门打开,人进去,没一分钟,人出来,厨房门干脆关上。
她盯着手机看,直至看得不再羞愧,坦然面对五个小时的视讯记录。看多了,条条框框充满的消息屏幕,同时并无新的消息出来,心嘈嘈切切慌乱起来,她捂住心口。
皮阳秋正巧出来上卫生间,见她这样顾不上别的,几步上前蹙眉问怎么了,拉过手腕看iwatch。皮冬净摇摇头,说心忽然跳得很快,这会儿又没事了。皮阳秋搭脉数她的心跳,见确实没事,才放下手拐弯去卫生间,回程不忘叮嘱,今年体检重点查下心脏,下次还这样别等体检直接去医院。
着急、控制、羞愧、慌乱,在心悸之下,皮冬净陡然明白什么,一道闪电敲裂在海崖边。
只待人来便随时能吃,皮阳秋从厨房出来,去阳台抽烟,皮冬净叫他少抽烟,皮阳秋不回头,“多睡觉”。谁也别说谁。
抽罢解乏,皮阳秋不觉得累,他习惯在完成一项作品或者大活后抽烟醒神,做个结尾,同事后烟一个用处。问皮冬净他什么时候来。
皮冬净说不知道。皮阳秋真觉着稀奇了,稀奇到他没什么情趣只觉得好奇,“不知道?”
“我没说”,皮冬净又看了眼手机,“他也没问”,今天一整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皮阳秋将拿烟的手控在窗口,在烟灰缸里磕掉烧尽的烟灰,打破减少二手烟扩散的原则转身问,“他要是不来呢?”
皮冬净没跟他打岔说,那就咱俩吃,她抱着靠枕看阳台外整洁鲜亮的都市窗景,“还是你其实也有点希望他别来?”皮阳秋平淡的语调含些意味深长。
他想不到皮冬净的回答是这样的,“是我错了,我乱了心弦”,认错的语气本就奇怪,心弦这种文化人阳春白雪的讲法让他眉心一跳。
皮冬净低声自吟,“曲有误”,是她乱了阵当了真着了急慌了神,忍不住拨错心弦,回顾的周郎是谁,是引她如此却可能同样不知该如何的游骁宇,还是幽灵一样围追堵截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爱情。
陡然的一瞬间,头皮发麻脑内俱亮,她得出一个在别人看来或许匪夷所思的结论,她要多见点男人。
她把这个结论说给皮阳秋听,自然只说结论没说思绪过程,说了想必皮阳秋也听不进去。皮阳秋正在厨房装盘,她摸盛满堇花和莳萝欧芹迷迭香的餐盘,装菜的盘子这边比起家里少,今日皮阳秋专程从家里带过来几个,每道菜的餐盘各个不一样,西餐肉盘用法式如贝壳乳白浮纹的盘子,中餐汤菜用姜黄色略敞开的盅而非常见的素白色淡青色,显得家宴温厚可人,皮冬净心里软塌塌的,像南瓜泥挤进柠檬汁,装乳白色芋艿的盘子凑头仔细去看,金粉彩缠枝花卉纹,素配花淡配彩,刚好。
难免可惜,为这顿饭。
因为该来的第三个人不会等到了。
皮阳秋精心地装饰摆盘,摆好到桌上,胳膊杵杵示意皮冬净拍照,找角度调参数,投之以桃李她精心地拍照,全景、特写、组盘,还有高低错落的酒杯搭配,airdrop时问哥你不会有我不知道的朋友圈吧。
皮阳秋觉得这人完全不懂他完成一个作品的快感,胜过吃下它,没有食客固然可惜,然而没有食客并不妨碍这顿饭的完美存在,没有人在最好的时刻吃掉它,就像一个早夭的天才一般,够美的。
自顾转着圈,从圆桌的各个角度心满意足欣赏兼严苛批判这餐饭时,边上冷不丁又冒出句,“哥,开餐厅吧,你去做这样的家宴”,皮阳秋管不着这个在艺术行业搞商业的妹,只得欣赏自己的,以期带动这位放他全心餐饭鸽子的狠心的食客。
食客将每道菜装进打包盒里,又将数个打包盒塞进珩缝夹棉的大打包袋中。拉拉链时,皮阳秋从冰箱取出玻璃瓶泡的康普茶,一并塞进去,叫他们配餐喝。
装好后,一身轻松。
捻出一朵紫色的三色堇,皮冬净将其放到嘴边嚼,嘭的一声,手上干脆打开皮阳秋为今日备好要喝的一瓶香槟,泛着气泡的酒液从容流进圆润的酒杯中,皮冬净将酒杯递给哥哥,看似赔罪的动作却没有赔罪的意思,杯子碰撞发出滴铛清脆的声音,兄妹相对倚立靠着橱柜与冰箱门,皮冬净满满饮下,觉得清爽痛快,将频频看手机同时并不想看的犹疑慌乱冲进胸腑。将杯子放在一边,不管哥哥喝得如何,埋头抱住两个胳膊环绕又往上攀住肩胛,“谢谢哥”,皮阳秋无奈,他不觉得累,心里冒水的温泉眼汩汩泡着心脏,单臂拍后脑勺再往下拍肩拍背,安抚地包容地,更是支持的,没人会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抱歉和羞愧,皮冬净承诺“我会对你更好的”,最后发紧抱一下就松开,她哥太大只厚实,根本不会发出家猫被抱紧就哼唧一下的声音。
从皮冬净手里接过,游骁宇才惊讶,好大一袋这什么。
皮冬净介绍:清汤狮子头、出汁浸菜、意式低温小牛肉金枪鱼酱、油泼豆腐腰片、青雪菜汁破布子蒸鱼、树番茄烧海肠丝瓜、蟹肉芋艿、冷拌虾仁意面,点心是饺子与白松露蛋糕,还有,当当,,康普茶。
皮冬净从袋子里双手握住橙亮色的玻璃瓶,对游骁宇展示。他们坐在沙发边的厚地毯上。游骁宇漂亮的脸皱起眉,他又一次问出今日刚见面时喘着气的那句话,“我没晚吧”。
“没有的,放心吧”,皮冬净亲近地伸手过去将皱起的眉头抚平。
这实在不是一顿简单的晚餐,游骁宇就见过的世面吃过的餐厅能判断出。
这实在是一顿美味至极的晚餐,无论是从吃过的食物口味还是一同吃饭的人而言。
他擦去对面人嘴角的白松露碎屑,被挥发的甜蜜浓香与安坐于室的不安勾引,吻上去。
在餐变冷之前停下,继续吃饭,吃罢随意将餐盒收拾掉,接着吻下去。
这餐饭失了最适宜的酒,游骁宇清楚知晓,舌尖缠绕芳香萦回,不知是好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