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受惊在原地乱转乱踏,车厢失衡,猛地朝一侧倾斜下去。
天旋地转间,稚一整个人朝右侧甩过去,这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按进了怀中。车厢轰然侧翻,那人脊背朝外,将她压在车厢角落。
木框断裂的声音刺耳,车厢翻滚停下的刹那,一大群贼寇打扮的人冲了过来,被甩出车厢的山南拔剑就迎了上去。
车厢外厮杀声骤起,车厢内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光线从车帘缝里漏进来,稚一抬眸就望见韩敛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身后不断蠕动的身影。
“她要……”跑了,她惊呼出声,话音却被人用手指止住。
那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贴在她唇上,将后半截话全都堵了回去,“伤着没?”
两人抱作一团,姿势暧昧,眼神缱绻,丝毫没注意到身旁还有别人。至少在那个“别人”看来是这样的。
韩敛半垂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上半身,确认没有受伤后,才缓缓侧目望向了文氏逃窜的身影。那目光幽深又晦暗,没有半分意外,甚至带点闲适的凉意,仿佛文氏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事先就画好的格子里。
这副冷眼旁观、好整以暇的神情与当年算计她时简直如出一辙,稚一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他刚刚是故意的。
故意装作无暇顾及,故意装作没看见,故意放走文氏。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混战中几道身影已经追着文氏的脚步跟了过去,身影中有屠英,还有……就地取材、新鲜出炉的蒙面匪寇山南。
山南裹着匪寇身上夺来的血衣,头发搅得凌乱,健步如飞的混进了一群贼人当中,临行前还朝马车内望了一眼。目光凛然,无半点担忧。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稚一猛地反应过来,混水摸鱼,她先前不就用过这招。他们想做什么?
……
他们想做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文氏挣脱绳索跑掉后,满心满脑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韩敛今夜的举动将她吓得不轻,再加上梅姨娘怀孕一事带来的冲击,早已将她的理智击得七零八落。
方才两人在马车内对视时,韩敛的神情是如此森冷可怕,跟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那一刻,文氏是绝望的,绝望的发现自己大势已去,也绝望的意识到,纵使她百般折腾、千般算计,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忆及当年往事,文氏才豁然发现,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心性单纯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而她的儿子依旧上不得台面,依旧被对方狠狠地踩在脚下。恨意在她心底燃烧,有对韩敛的,也有对梅姨娘的,更有对枕边人的。
可恨意渐消,又只剩无奈。
惶惶浊世,谁不是得过且过?
只要日子还过得去,只要还没彻底撕破脸,表面上的恩爱夫妻就能继续做下去。
文氏抹了把脸,瞅了眼身后的马车和打得难舍难分的一群人,面上惊惧之色渐渐褪去,提起裙摆就朝远处的阔气宅院跑了过去。
那宅子是文家大宅,里面不但住着她的至亲,此刻还装着数百名亲信护卫,那些人足以收拾韩敛,救回她的儿子。
文氏的脚步迈得飞快,她身后跟着的屠英几人杀人也杀得飞快,浑然不是先前那副吃力招架的模样。你追我赶的戏码在暗夜里无声演绎,双方之间始终隔着追不上也甩不脱的距离。
匪寇不停地冒出,又不停地倒下,文氏如风筝一般,被人操控着飘向了该去的方向。
文家大门近在咫尺,文氏拼了命的跑,又拼了命的敲,再拼了命的喊,可比大门敞开来得更早的,是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和一伙凶神恶煞的贼人。
贼人看清眼前的文家牌匾时,全都齐齐止住了脚步。
马车停在台阶前,贼人止于马车后,车帘一掀,露出韩敛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下,是另一张神色木然的脸,只不过相较于前者的镇定自若,后者显然是被吓出来的。
马车内,万森刚从疼痛中缓过劲来,还没看清楚身处何处,就被人往前一提踩在了脚下。与此同时,一柄剑斜斜地抵在他颈侧,锋刃已划破皮肤,渗出缕缕血迹。
利剑闪着寒光,晃得人心中一凛,血腥气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痛感与恐惧一齐涌上感官,顿时就将万森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几丈外的文氏见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抽痛不已,抖着嘴就喊了句“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