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内，只余众人凝重呼吸。案上摊着东隘城的舆图，映着城内要塞与密密麻麻的军情批注。

云菏携部下围立两侧，面色沉郁，等着定夺下一步攻城之计。

关中雁归山一线孤城拦道，墙高池深，守军凭险固守已有半月。

诸将连日强攻三次，皆被城头滚木擂石压退，折锋而还。死伤虽不算重，士气已然疲敝。

东隘城守将卫珩，是元王一手拔擢的名将，治军极严，城防布得滴水不漏，麾下士卒亦是随他多年的亲兵，矢志靡他。

有密报称，卫珩已向元王请命，要集结全部精锐，死守城门。

“诸位，世人攻城，常以破墙夺门为先。”

晏着一身墨色曲裾走来，静静扫过众人，字字清晰落地：

“此战不必强攻，攻心为上。”

众将纷纷侧目，云泽狐疑发问：

“卫将军部曲铁心效命，哪里有心可攻？”

“攻的不是兵，是他的愚忠。”

云清紧随晏走入大帐，冷笑道：

“他是能将，并非不知君王残暴。连年苛税、千里饿殍，他心里怎会情愿，只是世受王恩，道义捆着他，不得不守。他逼着自己将百姓疾苦视而不见，若硬战，他必顽抗到底。”

晏轻轻点头，目露赞许。

“依神女之见，该如何行事？”云菏恭声询问。

晏之计谋极为狠辣，总体可归为三步：

一、伪作卫珩暗通义军索赏手书，借粮车遗落中军，令其麾下先行拾获。

二、截杀王廷信使，取其驿符，伪造议罪朝报残页，弃于近郊哨地，由守军拾回，再令城中蛰伏细作暗煽流言。

三、虚撤一隅围兵，不迫死战，令敌方猜忌自生根芽。

自古以来，得人心最难，失人心最易。

离间计实乃上策，此一计，离间君与臣，将与士，军与民。

任卫珩再是百年一遇的良将，也绝非不可替代。

一月后，东隘城未等来援军，等来了守城新将卫怙。

卫怙是卫珩的亲弟，他奉王旨前来，要务有二：

其一、继续他哥未完成的大业，砸死攻城的狗崽子们。

其二、斩杀他哥，证实卫家一脉清白。

西风猎猎，两阵之间空地上设了刑台，离城头不远，鼓角之声隐隐漫来，

旌旗翻涌于平野尽头，城外起义军列旗遥遥在望。

卫珩卸了甲，绳缚着跪在土中，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卫怙按剑立在台前，高声宣旨，声声随风送进每人耳中：

“大王察你暗通外寇，阴图献城，特赐就阵正法。今日当着贼众明刑，叫三军知，私怀二心者，无所遁形。”

城头将士屏息凝望，无一人出言。元王要的本不是求证真相，而是将这一场处决示众。

即当着所有人、也当着敌军的面坐实罪名，震慑所有敢有异念的人。

剑刃抵住他喉咙的时候，远处敌阵的旗被秋风掀得翻涌，卫珩自始至终没有辩白一句。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不必再做违心的挣扎，不必再报效昏主，他祈求乱世有终，离别止息，天下太平。

西风中，一根洁白的丝带从城下飘来，绵延不见尽头。

伴随着瓢泼冷雨急下，一声丝帛撕裂之音，替代了四溅的飞红。

女子清淡的嗓音荡在风里：

“卫珩已殁，你们弃之不要的人，便归我了。”

晏的救人之力只有两次，作为被天道收回力量的补偿，一次救了扶缱，一次救了卫珩。

“将军请起。”

她心怀歉疚，除去那人遍体绳缚，庄重俯了一礼，循循善劝：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如今自由了。是走是留，皆随你心意。”

卫珩看她良久，心中怆然丝毫未减，留下一言，复含泪大笑，三步之内，咬破舌，自尽倒地。

他道的是：“东隘将破，吾当殉城以尽节。”

晏僵立原地，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风卷走的枯叶，她心有不忍，闭眼轻道：

“卫氏之亡，乃我之罪，我铭记于心，来日必偿。”

云清走上前，张开手心，未触到什么，只接住了她的一滴泪。是她的泪，也是诸多人不敢流下的眼泪。

短短数日，城中军心溃散，新将素无恩威，无力挽颓势。初雪前，义军大破东隘，城陷后，半壁江山尽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