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气微暖,清亮的阳光洒在池塘薄薄的冰面上。
一冬都深眠水底的锦鲤,今日似乎也受到了阳光的召唤,活泛了不少。
冰层之下,金红五彩的花纹时不时变幻着。
午饭后的闲暇,梅檀心用石子将冰面打破了一个口子,跟程唳云一起在水边逗鱼玩。
程唳云则倚在栏杆上,低头慢慢撒着鱼食,随口问:
“过几天你也要出科了,准备住哪?”
梅檀心正冲着水中扑腾的鱼群傻笑,闻言挠了挠头:
“……这我还真没想过呢。”
他一向就是这脾气,很少想什么以后的事,反正到了跟前总有办法。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该计划一下了。
学徒出师了,自然就不能再住在科班里。
没唱出什么名堂的师兄弟们,往往都会在外面的集体下处里租一个铺位,跟科班里住的条件差不多,主打一个便宜实惠。
梅檀心还不至于跌份儿到让自己住那去,再不济,也就是跟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们合租一个杂院,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就行。
他就把这想法跟程唳云随口说了,边说边用树枝轻轻撩拨着小木桥下的水面。
而程唳云则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疏淡的阳光洒他的眉峰和鼻骨上,雕刻出日渐清朗利落的线条。
自从在华笙登台后,师父也让他连着半个月,日日都在那唱压轴戏。
《红娘》《昭君出塞》《穆柯寨》《战金山》……几乎每一出都是他从前没有露演过的。
这些新戏出出火爆,梅檀心的名声在京城也水涨船高,戏园子里夜夜一座难求。
眼下,虽然他还没到正式出师的日子,但赶着想来跟他抢先签约的戏园老板和班主们,已经踏破了沈宅的门槛。
不过,梅檀心没有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招揽。
因为程青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将他收入自己的粹云社,往后就让他跟程唳云一起,在最近顺利落成的新乐戏园登台。
外界都说,诚王爷这座新戏园建得算是值得了,加上原本为沈玉卿所建的华笙园,两座大戏院在前门大街上并立,将来一定大展骏业。
不过,这两座戏院对诚王的产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虽然朝廷政局颓唐,皇室衰微,可恒祐的名字在商界却声华籍甚,诚王府反而比往日更加煊赫,令人喟叹。
眼下的梅檀心,虽然眼见着也是要扶摇直上,可他的眼底闪烁着的那份光华却始终有它该有的重量。
程唳云脑海中又浮现当年那十四岁的泼猴,与现在已经判若两人了。
师父对他的苦心,不仅让他学会沉下心去演戏,也让他具备了承托名利的心性。
过了一会儿,程唳云又回到了原本的话头上,声线活泼了起来:
“对了,我买房了。”
听了这个,梅檀心眼睛里的沉稳却消失不见了,光芒猛地一闪。
他兴奋地跳蹿了两下,瞪大了眼睛:
“真的?!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刚过了契书,还在弄家具。”
程唳云知道他是真心地为自己高兴,低眉看着他那样子,愉快地说。
“太好了吧!”
梅檀心拉住了他的手臂,兴奋得像他自己买了房子似的,
“快跟我说说,什么样的房子?在哪啊?”
“就在八宝斜街上,不远。”
听了这个,梅檀心却惊讶不已。
那双眼睛里闪着激动的神色,锤了程唳云胳膊一下:
“你出息了嘛程唳云,现在阔成这样?那边地价那么贵!”
寻常伶人买房置业,向来跑不出八大胡同。
如果就住在这大本营里,不管是拜师访友,还是去戏园子都很临近方便。
但这里多少嘈杂些,又是大烟馆,又是妓馆、堂子,盲流混杂,宅院也多窄小老旧。
可八宝斜街就不同了。
那里虽然离这也不远,可街道上要清净幽雅得多,听说沿街都是新式宅院,里头铺设着西式地板和玻璃窗,又亮堂又高档。
像他们这些年轻的小辈,如果把家安在那,免不了是会被老前辈们说一句“烧包”、“忘本”的。
不过,梅檀心知道程唳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也没有,我也攒了一年多才够的。”
程唳云只是微微一赧,语气相当谦逊。
可那说法却让梅檀心更震惊了:
“一年多,你就攒够一套八宝斜街的宅子了!”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越算心里越高兴。
估摸着,等自己出了师,应该也能赚得差不多。
看来过上一两年,他自己多半也能攒钱买座自己的房子了。
就算不像程唳云这么能嘚瑟,但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想也够让人高兴的了。
梅檀心觉得心里颇有滋味,忽然灵光一闪,又想逗逗程唳云:
“哎,既然你那有现成的房子,我就先搬去你那住去怎么样?也给你那新房子捣捣乱,让你回味回味跟我住一起的苦恼!”
他是开玩笑的,可没想到程唳云立刻点了点头:
“好啊。”
那表情看起来是认真的,把梅檀心吓了一跳。
“你……你真的要给我住啊?”
那么崭新的、漂亮的房子。
就算他没见过,也完全可以想象,程唳云这么讲究的一个人会把那布置得有多精致。
程唳云有多爱护自己的地盘,他是知道的。
就算住在科班的大通铺上,他那一小块地方都永远是最干净最整齐的,谁碰一下都得心里发怵。
他实在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独立了,他竟然还愿意让自己这个邋遢鬼到他家裹乱。
“当然。”
可程唳云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让梅檀心一下子就想到了两个人以后一起住的情景——
到时候,他们俩早上就一起练功,然后一起吃饭、一起坐车去戏园子,到了夜里,再一起回家。
他们又可以一整天都黏在一起了,就像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