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程唳云猛地拽住了梅檀心的胳膊。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一头扎进什么深渊里去。
“檀心,不管你想做什么,眼下没有什么比你的名誉更要紧!”
梅檀心脚步一顿。
走廊里昏黄的灯影,映出他下颌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明白。
自己现在正处在如烈火烹油的风光里,而风光背后,不知有多少嫉恨的眼睛盯着。
但凡被人揪住一个短处,就难免会被泼尽脏水,太多人恨不得立刻将他从那掌声雷动的高台上拽下来。
他不得不防。
“我知道。”
他咬着牙关,攥紧的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手臂上的力道松开了。
他的分寸,程唳云相信。
“程唳云,你离远些。我有话,得单独跟他说。”
梅檀心声音低沉,一道暗火压在眼底。
程唳云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带着小毛退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门一开,一道烛光从缝隙里泻出来,梅檀心的身影闪入其中,像被黑暗一口吞了进去。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剩程唳云带着小毛守在楼梯口。
小毛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他,他却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拧着眉头不发一语。
他猜不到,梅檀心会对花继芳说什么,又会做什么。
梅檀心平日里是那样一个火爆的性子,但程唳云知道,越是遇到大事,他反而会压下意气,透出沉着的底色。
他原本以为,梅檀心会和花继芳算很久的旧恩怨。
却没想到,事实恰恰相反。
隐约间,走廊尽头传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可也就那么一声而已,短促、沉闷,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又过一瞬,“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之物砸在了地板上,让人心口也跟着一坠。
程唳云心头一凛,正下意识想站起身来,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惊呼。
“程唳云!”
房门猛地打开了,是梅檀心在叫他。
烛光涌出来,照亮了他苍白的半张脸,那双瞳仁缩得极小,带着程唳云从未见过的神情。
程唳云几乎是跳起来立刻奔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脚步钉死在了房门口。
只见花继芳竟仰面瘫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却毫无神采,像琉璃珠蒙了厚厚的油污,嘴角溢出了一片污血蜿蜒淌过下颌,浸湿了衣领。
“檀心!这……”
程唳云一时无法辨别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而说时迟那时快,饭店经理听见了动静,已带了几个帮忙的小伙计冲了过来。
他矮胖的身子挤到了跟前,用手帕急急抹着汗。
梅檀心立在离那尸身两步远的地方。
他两手没了着落,垂在身侧,指尖不由自主地痉挛着。
他的下颌仍然紧绷,但嘴唇的苍白已经蔓延到脸颊。
方才他甫一进门,看见了花继芳背朝门坐着,便二话不说,跑过去揪起了他的衣领,将他砰地一声按到了墙上。
可手中的重量竟沉得骇人,像灌了扎扎实实的铅水。
而等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他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目暴凸发青的脸,让他瞬间就松了手,踉跄着急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都浑然不觉。
花继芳的尸体,就那样顺着墙滑落,像只断了线的傀儡,脑袋一歪,便哗啦一声瘫倒在地。
“哎呀!这可了不得了!”
饭庄经理跳起脚来,急得额头通红,汗珠子不停往下淌,喊道,
“小得子,一个快饿死的叫花子,你怎么能给他整整一笸箩的馒头呢!”
程唳云眉心一颤,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花继芳的肚皮胀得如气球一般,像有口诡异的大锅扣在了他的衣服里一样,把破烂短褂上的扣子都绷掉了几颗。
他的口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仔细一看,还沾着不少的馒头渣。
桌上的笸萝里,原本堆得冒尖的馒头和烙饼只躺着歪歪斜斜的两三个,那一大盆的疙瘩汤也见了底,只剩碗壁上一层汤渍。
一个半时辰。
程唳云不想让花继芳干扰宴席,不想让梅檀心最美满的记忆被染污一分一毫,因此,把他关在这里太久了。
在那些时辰里,怕就是这些食物撑破了花继芳的内脏,血逆流而出,便要了他的命。
程唳云心头一紧,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脊背也湿凉一片。
一条人命,就这么阴差阳错,因他而死!
那小得子只是个嘴上没毛的小伙计,哪里懂的这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恨不得比花继芳还要青白。
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膝盖在楼板上结结实实磕出了一声闷响,涕泗横流道:
“掌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我……梅老板,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程唳云一把先将他拽了起来:
“起来,不干你的事!”
那小得子听了这个,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惨白的脸上挂着硕大的泪滴。
倒是饭庄经理脑筋转得快些,面色稍稍一舒,便悄悄松半一口气。
唯有梅檀心始终不发一语。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任明灭的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空茫。
方才看见花继芳的正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怎么了。
那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长期挨饿,神志不清,那些人进了城后终于用卖儿鬻女的钱换来了干粮,一吃便根本停不下来,即便腮帮子撑得要炸开,盯着食物的眼睛还是发红。
最后,他们就会变成花继芳这样。
而人牙子,就在旁边冷眼看着,等他们气绝了,再把他们儿女的身价银子再度收归己有。
梅檀心最怕在路边看到这样的尸首。
被生生胀破了肚子,翻着白眼,口鼻涌血,比活活饿死的人还要惨烈百倍。
这七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到花继芳时,他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他老得不成样子,也许他被大烟熏枯了面容,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梅檀心都打定了主意,绝不放过他。
然而他千想不到万想不到,花继芳会自己找上门来,又竟这么快,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暴死在自己眼前。
一瞬间,胸口里的千言万语都仿佛被一面冰冷的铁盾砰地撞了回去。
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心中沉寂数年后终于被一朝点燃的激愤都化为了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