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山剑门,内院深处,一条通往弟子居所与偏殿的僻静青石小径旁,几株老松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本该是洒扫或前往各自岗位的时辰,此刻却有身着靛蓝劲装的瑜山弟子,三五成群,借着松影和廊柱的遮掩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神色各异地交谈着。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堂后方那片更为幽静,寻常弟子严禁随意踏足的院落方向。
一个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年轻男弟子,脸上犹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我今早亲眼看见的!门主师祖他……他抱着那位姑娘进来的……”
“……其实按理说,英雄救美,雪中送抱,该是件顶浪漫的事儿才对,可配上师祖那张脸……”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怎么……怎么就这么惊悚恐怖呢?”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颊瘦削的弟子闻言,深有同感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悲愤的无奈:“山下的那些百姓啊是真的不知道师祖的真面目。每回师祖下山,他们只看得见师祖那张脸,还有偶尔顺手做的几件好事,赶着送礼的,托人说媒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他撇了撇嘴,一脸苦样的说道:“他们怎么就不肯上山来看看呢?看看师祖平日里盯着我们练功时是个什么模样。”
“那眼神跟后山寒潭里的冰碴子似的,稍微出点错,都不用他开口,我们自己先吓得魂飞魄散。要是他们见过师祖那副样子,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还会那样沉迷吗?”
“可不是嘛!”又一个圆脸弟子插嘴。
“我想起前年那事儿——师祖难得有兴致下山去镇子上闲逛,听说是有个不长眼的蠢贼,盯上了师祖腰间那支从不离身的青白玉笛,觉得值钱,想下手去偷。”
他咂咂嘴,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卒睹的表情:“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贼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笛子呢,师祖眼都没眨一下,当场就把那贼的手腕给掰折了,顺手还打断了一条腿,跟拎尸体似的,直接丢进了镇上的衙门里。”
他环顾四周,见同伴们都听得入神,继续道:“这事儿本身够血腥够恐怖了吧?可你们知道后来在门里、尤其是那些年轻师妹们中间,传成什么样了吗?”
他模仿着女子娇滴滴的语气,矫揉造作的扭捏身体。
“‘师祖大人路见不平,身手矫健,惩治恶贼,真是侠骨柔肠,令人倾心呢~’ 她们都快迷死了!”
“这不是根本没人去细想那贼只是偷东西未遂,师祖下手却有多狠嘛。”
脸颊瘦削的弟子冷笑一声,补充道:“那是因为来查清楚了,那贼那天偷的,可不只师祖一个。好几个镇上大户人家小姐的钱袋子都在他身上搜出来了。
“那些小姐们不知底细,丢了钱袋正心急呢,一听是瑜山的沈公子‘见义勇为’,抓住了贼人,找回了失物,那感激崇拜的……啧,简直了。”
圆脸弟子一拍大腿:“对对对。还有后续呢。赵家,就镇上那个开最大绸缎庄的赵家,他们家小姐找回了钱袋,听说了门主师祖的事迹后,据说连夜赶制了一幅画。
“——画的就是师祖大人英姿飒爽擒贼的样子,旁边还依偎着一个模糊的、据说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被救佳人身影,当夜就被她吩咐挂在了自家府邸大门口,痴迷成这个程度。”
众人发出低低的嘘声,既觉得荒谬,又隐隐期待着后续。
“结果呢?”一个一直静静听着的女弟子忍不住小声问。
圆脸弟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顶级八卦的神秘感。
“结果?师祖大人表面上什么也没说,照常处理门中事务,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可没过两天,赵家那幅画,连带着挂画的那扇气派的大门,半夜里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
“火势不大,刚好把那画和门烧得焦黑,却也没蔓延开,赵家吓得不轻,以为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再不敢提这事儿,灰溜溜地把残骸清理了,换了新门。”
“这……真是师祖做的?”有人难以置信。
“谁知道。”
“赵家小姐自作多情还弄得人尽皆知,没把她家整个烧了,估计都是师祖看在赵家平日里对瑜山还算恭敬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活阎王行事作风带来的寒意。
先前开口的年轻弟子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望向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一位气质清冷、面容秀丽的年长女弟子。
“对了,林师姐,你昨天不是奉了贺长老之命,去给师祖……呃,给那位姑娘送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度吗?算是我们当中唯一近距离接触过那位姑娘的了。你感觉她怎么样?”
被称为林师姐的女子闻言,抬起眼。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在一众略显浮躁的年轻弟子中显得格外稳重。
她略一沉吟,回想昨日的匆匆一瞥,缓缓道:“师祖在场,气势迫人,我倒是没有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