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虹膜与眼白融为一体,瞳孔的位置只有一圈极浅的难以分辨的深灰轮廓。
此刻,这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焦距,茫然地看着前方,映着台上流转的彩光,折射出一种虚幻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美吗?
极美。
一种剥离了所有鲜活气息,只剩下冰雪般清冷与瓷器般易碎的,令人心头发紧,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美。
白七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生气的美丽脸庞,心头那被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再次微微涌动。
她伸出手,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拂开了霜雪额前几缕散乱的银白色的发丝,然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一直没有反应的霜雪颤了颤。
白七像是没有察觉到,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几步外的萧行远。
萧行远此刻的神色,已然清明了许多。
他眼中的狂怒并未完全消散,但似乎因为白七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和明显的维护姿态,而稍稍缓和。
他看着白七的眼神,不再仅仅是警惕和愤怒,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隐晦的感激与了然。
他认出来白七了。
认出了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白衣公子,就是昨日在地牢中,那个揭下面纱执意要追寻真相的瑾山女装弟子。
白七对上他已然恢复几分理智的眼神,一笑。
果然,这萧行远绝非池中之物,心思敏锐得很。
她对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只有彼此能懂的弧度。
你欠我个人情。
萧行远叹气收枪。
这边暂时安抚了萧行远,那么,接下来……
白七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依旧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兔子。
她眉头一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纨绔子弟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语气不善:“糊涂什么?还傻站着?”
她指了指被自己白袍裹住、依旧茫然站立的霜雪。
“赶紧结束你这无聊的主持。”
她语气带着命令:“叫人把她给我收拾妥当,打扮得合乎小爷我的心意,然后送到我的雅间去。”
兔子被白七的气势所慑,又见老鸨在台下虽然脸色铁青,却并未出言反对,也只好点头。
“老爷息怒,我们这就办。”
他再不有丝毫耽搁,也顾不上台下那些犹自不满窃窃私语的客人,朝着台侧招手,唤来几个一直候着的年纪稍长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侍女显然也是见惯了场面,虽然惊疑,动作却麻利,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白七身边,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霜雪搀扶住,半搀半抱地,引着她往后台方向走去。
白七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侧幕之后,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转回身,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那些护卫还刀站在台下,迟疑地看着老鸨,又看看台上明显不好惹的白七和萧行远,一时不敢妄动。
老鸨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权衡利弊。
白七不再理会他们。
她上前两步,走到依旧持枪而立、但气息已然平复许多的萧行远面前。
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对着萧行远,极其突兀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似方才的嘲讽或挑衅,也不带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浮。
清澈,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心照不宣的意味。
看了萧行远一眼,只说了一句。
“清醒点,想想你的身份,你不能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萧行远冷笑低语:“……赶尽杀绝,那又如何。”
白七轻叹:“我来解决。”
她利落转身,不再看台上台下任何一人,向舞台边缘轻轻一跃,便姿态优雅地落回了台下。
她走回沈相身边。沈相已将清醒过来依旧有些茫然的铃兰扶稳站好。
白七自然地重新揽过铃兰,她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少了几分刻意的狎昵。
她对着脸色依旧难看却强自挤出笑容迎上来的老鸨,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没意思了。小爷我回雅间等着,人送来了再叫我。”
说完也不等老鸨回应,便揽着铃兰,示意沈相跟上,三人分开人群,重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仿佛刚才台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而身后,高台之上,萧行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紧握的红缨枪,枪尖轻轻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