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里面那件叠好的旧卫衣下面，他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四千五百块钱，是他算了好几遍才算出来的数。剩下的钱他留在自己身上，不多，五百二十三块。够撑一阵子。

他蹲在柜子前面，把卫衣重新叠了一下盖在信封上面，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之前他在主卧门口站了几秒钟，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像一只缩在洞里冬眠的小动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为外面的风雪跟自己没有关系。

他下了楼。十一月底的早晨风不大，但每一缕都带着细碎的寒意，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贴着脸颊和脖子。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柯裴才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兜帽边缘露出几缕没塞进去的碎发，在晨风里微微晃着。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点发青，像是整夜没睡。他走到柳明之面前站定，把兜帽往后掀了一点，露出被压得有点乱的头发，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

“你他妈还真打算走。”柯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烟熏了一整夜。

“嗯。”柳明之说。他把烟从兜里摸出来，递了一根给柯裴。

柯裴接过去，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个小孩呢？”

“睡着了。”

“你没跟他说？”

“说了。跟他说我办完事就回来。”

柯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巷口那盏还没灭的路灯。

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也没在意，坐下去之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了。火光在他脸前面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得很慢。

“这烟真呛。”

柳明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石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小块化不掉的冰。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

“柯裴，”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你说我是不是挺恶心的。”

柯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比他大八岁。他叫我哥的时候，我他妈居然会觉得舒服。”柳明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间夹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晨光里一明一灭的，“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正常的。”

“然后呢？”柯裴问。

“然后我就觉得，我是不是有毛病。他还没成年。他什么都不懂。他叫我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单纯的依赖。我呢？我脑子里想的东西说出来都能被枪毙。”

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你是不是畜生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真的因为你自己这点纠结把他甩了，你就是个比他妈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我没想甩了他，”柳明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明白我现在有多危险，而且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我不配。”

柯裴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我当救世主，”柳明之说，“他觉得我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但我他妈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我连自己都养不起，我拿什么去养他？我拿什么去对得起他那句‘哥’？”

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晨风卷走了。

“我给他留了钱。四千五。够他活一阵子了。如果我能回来，我就回来。如果我回不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上摁灭了，“你帮我看一下他。别让他饿死就行。”

柯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楼顶。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喝醉了酒的人靠在一起互相支撑。

“柳明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跟着你吗？”

柳明之偏过头看着他。

“你之前问我，我为什么还跟你这种傻逼混在一起。”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他没有弹，“我十四岁的时候跑出来，从五环南边一路跑到四环，什么都干过。洗碗、发传单、搬货、给人当护理，哈——当时还带着一个臭小子。”

“然后呢？”柳明之问。

“然后……你不是都知道吗，那白眼狼走了啊，你问我为什么还跟着你？因为我没有别人，那年的事除了你还有人管我吗，而且，我这个人呢就是管他能不能依靠，能让我抓一下就行。”

他吸了一口烟，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比刚才淡了一些，在晨光里像一团快要散尽的雾。

“但是呢，”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小爷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再找一个让我在绝境抓一下的人了。所以你他妈得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