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被雨水洇湿的地方——袖口湿了一截,裤腿边缘也沾了水,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他又抬头看了看柳明之,柳明之的肩膀还湿着,深灰色的外套上那块深色水印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
“哥哥,”陈厌安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来,“我有一个很幼稚的想法。”
“嗯?”柳明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反正都湿了……”
“不可以。”柳明之的回答来得很快,“感冒了你又要花我很多钱。”
陈厌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哦”,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路边一个积了水的小水洼上,水洼里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栋楼之间那条被切得很窄的缝隙。
“安安。”柳明之叫了他一声。
陈厌安的头抬起来了。
“想换手机吗?”
陈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啊,”他说,“那个手机都没什么游戏玩,内存小的要死,好无聊。”
柳明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搭在陈厌安肩膀上的手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倒是不小。
“走。”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雨丝从密集的网变成了稀疏的线,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也从噼啪变成了沙沙。路面上的水洼还在,但水面的涟漪比刚才少了很多,那些被雨滴砸出来的小圆圈还在不断地往外扩。
柳明之带着他拐了一个弯,走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
他们走了一会儿,铁皮门关着,关得很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黄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个被挤压过的月亮,窄窄的一条,贴在门框边缘。
柳明之在门口停下来。他收起了伞,把伞在门口的地面上顿了两下,把伞面上的水珠抖掉,然后推开了那扇门。铁皮门在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尖锐的,刺耳的,像什么东西在生锈的关节上被强行转了一下。
陈厌安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门里的灯光比外面的天光亮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些白色的节能灯管挂在头顶上,隔一段距离一根,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烟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老板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柳明之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一种热络的、带着笑意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的表情。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柳明之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柳明之,”方老板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间里传得很远,所有听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还以为你这两天不会来呢。”
柳明之把伞靠在门口的墙根底下,然后把湿了的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那件同样湿了领口的T恤。“来问问有没有场子。”
方老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陈厌安站在那里,头发还有点湿,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的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小朋友也来了?”方老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说着就往前走了半步,胳膊抬了起来,手掌张开,朝着陈厌安的肩膀的方向伸过去。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那种客套的、表示亲近的、拍拍肩膀的招呼,但在柳明之眼里,那个动作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柳明之从侧面伸出手,手掌挡在了方老板和陈厌安之间,手指张开,掌心对着方老板的手腕,刚好挡住了他往前的路线。
“方老板,”柳明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小朋友比较凶,会咬人。”
方老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陈厌安身上移开,落在柳明之挡在中间的那只手上,然后又从那只手移到柳明之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往上翘着的,但那层笑意下面多了一点东西。
“你——”方老板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让我走!是那个疯子!是那个柳明之!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让我走!!”
那个声音是从侧幕的方向传过来的,尖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像是被人逼到了墙角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柳明之转过头,看到侧幕旁边的角落里,两个人正按着一个人。
被按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额角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他的身体在挣扎着,肩膀往左扭了一下,又想往右扭,但按着他的那两个人力气比他大,把他死死地压在那里,压得他动弹不了。
陈厌安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从柳明之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头又缩回去了。
柳明之在看清楚那个被按住的人的脸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高瘦的,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瞳孔因为紧张而缩得很小——就是那个在地下室里砸门的晚上,被柳明之踹了一脚胫骨、然后一瘸一拐跑掉的、后来又被他放走的那个高瘦。
高瘦的瞳孔在看到柳明之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缩到不能再小,眼眶里只剩下一圈极细的虹膜色包围着两个黑色的点。
“就是他!就是他!”高瘦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带着一种破音的、像是嗓子快要被撕开的声音,“别让他过来!他会杀了我的!”
柳明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个高瘦被按在角落里挣扎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柯裴站在那个高瘦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扣,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他手里夹着一根细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明一灭的。
“输了钱就想跑,”柯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有一种温度不高但硬度很高的东西,“你在逗我吗?”
高瘦还在挣扎,他的身体被按着,但他的嘴还在动。“我会还的!我肯定会还的!你们先让我走!那个疯子会杀了我的——”
方老板看着柳明之 “你这是?”
柳明之站在原地,“一面之缘。”
柯裴看着那个高瘦凑过去说了什么,然后让人那把他松开了。高瘦在被松开的瞬间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的方向跑。他跑的动作很狼狈,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他扶了一下墙才稳住,然后继续跑。他跑到门口的时候拉开门,外面的天光和雨声一起涌进来,然后门又关上了。
柯裴把烟叼在嘴里,转过身,朝柳明之的方向走过来。
方老板他伸出手,手掌张开,朝着柯裴的肩膀搭过去。那个动作跟他刚才想碰陈厌安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连角度和力度都差不多。
柯裴的身体在他手掌碰到自己肩膀之前往右侧偏移了一小段距离。那个移动的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它足够让方老板的手掌落空。方老板的手指从柯裴肩膀上方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方老板的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往上翘着的,但那层笑意又薄了几分。
“老K?何必这么生分。”
柯裴没开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他目光扫了一眼柳明之身上的水迹,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卫衣帽子的陈厌安。
“就这么给那个人放了?”柳明之问。
柯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让他签了贷。”
“高利贷?”
“嗯。”
柳明之的目光在柯裴脸上停了一下。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哥,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