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周劲敲开我的门。
我已经收拾好了。相机、备用电池、录音笔、防风镜、采访本,统统塞进背包。昨晚看了两遍采访安排,今天要去黑石山口,跟拍气象保障组。
可等车真正开到山口,我才发现,纸上写的“风大”,和亲自站在风里,完全是两回事。车门刚拉开,一阵寒风便灌了进来。我缩着脖子下车,帽子差点被吹飞。
周劲伸手替我按住帽檐:“防风镜戴上。”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还是冷得直跺脚。
“你不冷吗?”
“冷。”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反应了能暖和?”
我白了他一眼,跟着往前走。
十一月的祁连山已经有了冬天的模样。山坡上草木枯黄,背阴处积着薄雪。黑石山口夹在两座黑色的山峰之间,风从山谷里穿过,几乎睁不开眼。
气象保障组的陈卓早已等在那里。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姚记者,今天跟我们拍车队过山口?”
“对。”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气不错啊。”
陈卓也抬起头:“现在是不错,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山脊上浮着几片灰白色的云,薄薄一层,怎么看也不像要变天。
“就凭那几片云?”
“还得看风。”他笑了笑,“这里天气变得快。”
九点多,补给车队到了。
领队的马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见周劲举起相机,立刻把帽子扶正。“周老师,拍帅点。”
“放心。”周劲说,“给你拍成黑石山口第一硬汉。”
旁边几个战士笑了起来。
马班长正准备招呼大家上车,陈卓却从观测点跑了过来。
“马班长,先别走。”
“怎么了?”
“山口起风了,等一会儿。”
马班长看了看天:“前面还等着药呢。”
“我知道,可现在进去不安全。”
马班长皱着眉,朝远处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行,先等着。”
我跟着陈卓来到观测点,正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判断,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声。沙子打在防风镜上,噼啪作响。我抬头一看,刚才还清清楚楚的山路,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灰黄。风卷着沙尘从山口涌出来,没一会儿,连远处的弯道都看不清了。
周劲赶紧替相机套上防沙套。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走了吧?”陈卓问。我点点头。马班长站在车旁,看着被沙尘遮住的公路,半晌才冒出一句:“幸亏听你的,不然今天真的要在山里过夜了。”
陈卓笑了:“马班长,下次还催不催?”
“催。”马班长说,“该催还得催,该听你的也得听你的。”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风沙渐渐散去。陈卓确认可以通行后,马班长招呼战士们上车。四辆补给车沿着山路缓缓驶去,很快消失在山口的另一边。
我拍下最后一组镜头,转头问陈卓:“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看天气、等车队?”
“差不多。天气好,大家想不起我们。天气不好,就得靠我们提醒。”
“那你们岂不是经常得罪人?”
“也没有。”陈卓笑着说,“马班长刚才还说,回去给我们送苹果呢。”
几个人都笑了。
我看着陈卓,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挺有意思。刚才马班长着急,他却一点也没退让。等车队顺利出发,他又恢复了那副爱说爱笑的模样。
“陈卓,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当气象兵?”
“分配来的呗。”他笑了,“刚来的时候,我连这些山都分不清。现在待久了,看见云就想知道它往哪儿飘。”
“那你看得出哪片云会下雨吗?”
“光看云可不行,还得看数据。”他指了指远处的山,“不过看久了,多少能摸出点门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山口的风沙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远处的雪线上,几片白云缓缓飘过山顶。我举起相机,拍下陈卓站在观测点旁的身影。他发现镜头,赶紧整理帽子。
“姚记者,拍好看点啊,我妈等着看呢。”
“放心,保证帅。”
周劲在旁边收拾三脚架,头也不抬:“新闻照片,不负责美颜。”
陈卓叹了口气:“那完了。”
我笑了起来。
可刚笑了两声,胃里忽然一阵翻腾。我赶紧转过身,扶着车门干呕起来。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一点酸水。
周劲很快走过来,把水递给我。“怎么了?”
我漱了口,缓了一会儿:“可能早上没吃好,又吹了半天风。”
“头晕吗?”
“有点。”
他替我拿过相机:“先回车上。”
“还有几个镜头没拍……”
“我来。”
我只好坐进车里,靠着椅背休息。
隔着车窗,我看见陈卓和几个战士还在收拾设备。风吹得他们的衣角不停摆动,陈卓一边干活,一边跟同伴说着什么,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以前程飞跟我说起飞行前的气象保障,我总觉得不过是看看天气预报。今天跟着陈卓跑了一上午,才知道一支车队什么时候出发,也有这么多人在背后操心。
周劲收好设备,上车时递给我一杯热水。“好点了?”
“好多了。”
“那回去。”
我打开采访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今天报道的暂定标题:《云上的哨兵》。
……
枫桦台,新闻中心。
杨熙升任新闻中心副主任已有一段时间。比起从前出镜主持节目,如今她更多的时间都花在选题会、节目审核和部门协调上。办公室换了,工作也比从前忙了不少。
上午的选题会刚开始,秦远把一份报道数据投到了屏幕上。“先说个好消息。姚瑶从西北发回来的第一组报道,昨天播出以后反响不错。尤其是粮仓保障那一条,没想到观众还挺爱看。”
“那当然。”辣辣立刻接话,“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你这夸的是姚瑶,还是夸你自己眼光好?”潘刚问。
“都有。”辣辣一点也不谦虚,“我早说过,她去西北肯定能拍出东西来。”
潘刚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后勤保障本来不算特别出彩的题材,但她找到了人物,也有现场细节。尤其是那个王班长,几句话就把人写活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起来。
“那个王班长太有意思了。”老王接话:“‘理想可以很远大,馒头必须先蒸熟’,这句话现在都有人拿来当签名了。”
“还有那只叫团长的狗。”金毛说,“评论区都有人催更了。”
秦远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姚瑶在祁北基地拍摄的几张照片。“许总监的意思是,既然反响不错,后面就继续做。别光盯着训练场,多拍点基层官兵的日常,姚瑶这次的切入点不错。”
杨熙坐在会议桌一侧,手里拿着笔,听完才开口。“我看了成片,确实不错。尤其是后勤保障那部分,人物有特点,细节也够。”
秦远点点头:“你觉得后面怎么安排?”
“可以做成系列。”杨熙说,“但西北外采周期长,后续选题最好提前报回来。还有素材审核,涉及驻训单位的,必须确认能不能播。”
“这个周劲有经验。”秦远说,“姚瑶也知道流程。”
“我知道。”杨熙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一下。”
会议快结束时,秦远又提起姚瑶。“她今天去黑石山口拍气象保障,素材应该很快就能传回来。潘刚,你帮忙盯一下。”
“行。”
“辣辣,你也跟着看看,后面宣传推广可以提前准备。”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