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把日子往回推,很快想起了C国那间安全屋。那晚外面刮着沙尘暴,程飞带着伤,紧紧抱着我,说想留给我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夜晚。
第二天,我便回国了。
没想到,只有那一个夜晚,我们竟然有了孩子。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团小小的影子,忍不住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程飞,你知道吗?我们有孩子了。
“姚瑶,怎么哭了?”
凌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我高兴啊。”我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笑起来,“就是太意外了。”
“这是好事。”他笑了笑,“应该高兴才对。”
“哎哟,孕妇情绪容易激动,这是正常的。”医生笑着看向凌轩,“准爸爸要多体谅,尤其是怀孕头三个月。”
凌轩拿着纸巾的手微微一顿。“医生,您误会了。”我连忙解释,“他不是孩子的爸爸。”
“我是这孩子的干爸爸。”凌轩接过话,神色自然。
“孩子爸爸出差前,特意托我照顾她。今天情况急,我先把人送过来了。医生,后续检查和注意事项,您直接跟我说,我会一字不落地记清楚。”医生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样啊。那你这个干爸爸当得还挺负责。”
凌轩理了理西装袖口,淡淡道:“应该的。”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我都差点信了他真的是程飞委以重任的“干爹”。我看着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升级成干爸爸了?”
凌轩低头看我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刚才。”
“经过我同意了吗?”
“特殊情况,先上岗。”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
医生接着交代了检查结果。我的血糖有些偏低,还有轻度脱水的迹象,可能与最近食欲不佳、进食不足有关,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她最近经常恶心,吃不下东西。”凌轩问,“需要额外补充什么营养吗?”
“先保证正常饮食,少量多餐,别长时间空腹,叶酸可以按孕期常规建议补充。”
凌轩听得比我还认真,偶尔开口问一句,连叶酸怎么补充、低血糖时该如何处理都确认得清清楚楚。医生又交代了后续产检和建档的事。凌轩一一记下,随后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当妈妈是什么样子,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等我们真的把红本换了,等他不再飞那些要命的机型,再慢慢考虑。可这个孩子,根本没有等我们准备好。
他就这么来了。像程飞本人一样,不打招呼,不讲道理,蛮横地直接闯进我的人生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超声照片,忍不住又笑了。过了一会儿,凌轩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个纸袋。
“你这是把便利店搬来了?”我忍不住问。
“差不多。”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有热粥、蒸饺、香蕉,还有几包苏打饼干。
“医生说你不能饿着。”他打开粥盒,放到我面前,“先吃点热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道。”他递来勺子,“所以没打算喂你。”
我被他逗笑了,低头喝了几口粥。胃里暖和起来,整个人也舒服了不少。
“好吃吗?”他问。
“还不错。”
凌轩笑了,把剩下的饼干放进我的采访包。“以后出去采访,记得带点吃的。”
“知道啦。”
隔壁床的阿姨刚做完检查回来,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小姑娘,这是你先生吧?”
“不是,是我朋友。”
“朋友?”阿姨显然有些意外,“那可真难得。你刚送来的时候,他忙前忙后的,医生问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以为是你丈夫呢。”
我笑了笑:“他人一直挺好的。”
“看出来了。”阿姨感慨,“我闺女怀孕那会儿,她老公陪她来医院,坐那儿玩了一下午手机。让他去买瓶水,还得叫三遍。”
旁边的护士听见,忍不住笑了。“阿姨,您又说您女婿坏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楼顶。
我把超声报告又拿出来看了看,忽然想起凌轩还没仔细看过。“凌轩,你看。”我忍不住把报告递过去,“这是我的宝宝。”凌轩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么小?”
“才九周呢。”我指着照片,“医生说,这里是胎心。”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黑白照片上,那团模糊的小小影子,是姚瑶和程飞的孩子。他知道姚瑶心里只有程飞,可直到这一刻,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份谁也无法替代的牵绊。
凌轩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笑道:“真神奇。”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笑容有些淡。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报告还给我,轻轻抚平卷起的一角,“就是没想到,今天会听到这么大的好消息。”
……
一阵急促的钢琴声忽然响起,《克罗地亚狂想曲》的旋律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凌轩看了一眼手机,接起电话。
“崔扬。”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抬腕看了看表。
“七点的晚宴,我知道。”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青岚项目的推介会结束后,晚上还有一场商务晚宴。主办方邀请了当地几家企业的负责人和媒体,凌轩作为凌氏集团的董事长,自然是今晚的重要客人。
“你先过去。”凌轩说,“晚宴由你代表集团出席,明天的项目考察照原计划进行。”他听了一会儿,又道:“需要我确认的文件发过来,我今晚看。”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
“我这边有点事,暂时走不开。”凌轩看了我一眼,“放心,项目上的事不会耽误。”
挂了电话,他回到床边,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晚上还有应酬?”我问。
“嗯,原本有一场晚宴。”
“那你快去啊。”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不去了,崔扬会替我出席。”
“那怎么行?你今天不是还说,青岚这个项目对凌氏很重要吗?”
“重要的是项目,不是我今晚坐在哪张饭桌上。”他笑了笑,“崔扬跟了这个项目大半年,具体情况比我还熟。”
“可你是董事长啊。”
“董事长也不是每顿饭都得亲自吃。”
我被他说得笑起来,随即又有些过意不去。“凌轩,你真不用一直陪着我。医生不是说了吗,我没什么大问题,观察完就能出院。”
“等医生同意你出院再说。”他拉过椅子坐下,“你下午晕倒的时候,可把我吓得不轻。”
“……”
我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喝粥。
凌轩看着我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吃完,才拿起手机,给崔扬发了条消息。
“对了,小卡和小罗呢?”我忽然想起来,“下午光顾着送我来医院,它们怎么办?”
“在酒店,有人照看。”
“酒店?”
“嗯,我这次来青岚,集团在酒店订了几间房。”凌轩看着我,“你今晚也过去住吧,我让人另外安排一间。”
我愣了一下。“我住酒店干什么?回大院就行。”
“大院那边你一个人住,晚上万一又不舒服,找谁帮忙?”
“你还真把自己当干爸爸了?”
“刚上岗,总得表现好一点。”他顿了顿,“酒店有人照应,小卡和小罗也在。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它们吗?”
这倒是真的。
今天见到卡布奇诺,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它玩,就被送进了医院。罗纳尔多更不用说,我连它的龟箱都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可你们住的酒店,能带宠物吗?”
“订的是可以带宠物的房间,提前打过招呼了。”凌轩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敢带着它们跑这么远?”
我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多订一间房而已。”他拿起手机,“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身体舒服了,再回大院。”
“那好吧。不过房费我自己付。”
“行。”他答应得十分痛快,“等你发工资了再跟你算。”
“我现在就有工资!”
“知道,姚记者。”他笑着起身,伸手把我喝空的粥盒收起来,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崔扬发来的消息。
崔扬:主办方已经确认。今晚我代表集团出席。媒体那边如果问起您,我就说您临时有事。
凌轩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告诉我,今晚的晚宴除了项目合作方,还有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下午推介会上,他刚刚宣布凌氏将进一步扩大在西北地区的投资,原本不少记者都等着晚宴时再找机会采访他。
……
傍晚六点多,医生同意我出院,叮嘱我按时吃饭、及时产检,有不适随时就医。凌轩替我拿着采访包,陪我走出医院。西北的天黑得晚,街道上还留着一层浅金色的夕光。
酒店距离医院不远。车子驶进门前的落客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凌轩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我拉开车门。我刚迈出一只脚,一阵风便迎面扑来,吹得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西北的风到了晚上,果然一点也不客气。
“冷不冷?”凌轩问。
“还好,就是风有点大。”他没说什么,脱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披到我肩上,替我把被风掀起的衣领拢好。
“走吧,外面冷。”
话音刚落,一阵风又迎面刮来,险些掀落肩上的大衣。凌轩伸手揽住我的肩膀,顺势替我压住衣襟,另一只手拎着我的采访包,护着我朝酒店大堂走去。
旋转门旁,几个原本准备离开的记者认出了凌轩,纷纷停下脚步。
“凌董?”
凌轩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