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停了一下。“部分有关。”
评估员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记录了他的回答。测试室很安静。除了耳机里的指令,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声音。程飞抬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监测带。他从C国回来后,已经参加了几轮恢复训练。新型直升机的试飞准备正在推进,机组需要重新熟悉设备、核对程序,还要配合技术人员完成一系列地面测试。
他熟悉这样的日子。
每天的安排都写在计划表上,几点训练,几点检查,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提交记录。忙起来时,连吃饭都要看时间。只是到了夜里,偶尔会想起C国。
想起安全屋里那张窄小的行军床,窗外断断续续的枪声,还有姚瑶靠在他身边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天分别以后,他再没有见过她。
“下一组。”耳机里传来提示,“请看右侧屏幕。”
程飞转过头。测试室右侧是一整面单向玻璃。从里面可以看见外侧观察区,外面却看不见测试室内部。工作人员在他进来前已经说明,今天工作站有媒体采访,采访范围与测试区域分开,不会涉及受测人员。
程飞没有在意。
他看了一眼屏幕,正准备继续测试,玻璃外忽然有人经过。那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软皮采访本,正和身旁的工作人员说话。程飞的手停在按钮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人抬起头。
姚瑶。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松松扎着,脸比在C国时白了一些。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走路时右腿似乎不太方便。程飞盯着她,几乎忘了眼前还在进行测试。
她怎么会在这里?额头怎么受伤了?他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
“长空?”评估员提醒,“请注意屏幕。”
程飞没有立刻回答。
玻璃外,姚瑶停下来,翻开采访本,低头核对着什么。她身旁的林医生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又拿笔记了一笔。
隔着玻璃,程飞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可他太熟悉姚瑶采访时的样子了。她总是提前准备好一大堆问题,真正采访时却不一定照着提纲问。遇到对方不愿意回答的事,她会换个问法,有时候还会笑着聊两句别的,等气氛轻松了,再把话题带回来。
她此刻也是这样,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程飞看见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随后坐下,把采访本放在膝上。
他皱起眉:“长空,是否需要暂停测试?”
“不需要。”
程飞收回目光,看向屏幕。下一组测试开始了,连续闪烁的数字需要在规定时间内作出判断。他按照指令完成操作,耳机里传来评估员的确认声。
可他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向右侧。
姚瑶已经开始正式采访。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问了一个问题。林医生回答时,她低头写字,偶尔抬眼看向对方。程飞不知道她为什么来青岚,也不知道她受伤的事与什么有关。
他很想马上起身,出去抱抱她,说几句话。他真的很想,甚至双腿已经发力,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但是,评估员的话把他生生地按在椅子上。
“下一题。”评估员说,“如果执行任务期间,出现可能影响注意力的个人信息,你会如何处理?”
程飞看着屏幕。
“按规定报告,评估是否影响任务。”
“如果确认存在影响呢?”
“暂停相关工作,接受评估。”
评估员记录了他的回答,程飞的视线再次移向玻璃。姚瑶正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时,另一只手在腹部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短,程飞却看见了,她是不是又胃疼了?
在C国时,她就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有一次胃疼得脸色发白,还说只是饿了,吃点东西就好。他看着她放在腹部的那只手,想起她额头上的创可贴和走路时不太自然的姿势,心里越发不安。
“长空。”
耳机里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刚才的指令听清了吗?”程飞沉默了一秒:“抱歉,请重复。”评估员重新说明了要求,他照着完成,屏幕上的数据继续变化。
……
采访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合上采访本,向林医生道谢。“今天麻烦您了。后续如果有涉及专业表述的内容,我们会按约定送审。”
“好的。你们这期专题准备什么时候播?”
“还要回去整理素材,具体时间得看编辑安排。”
林医生送我们到走廊。
周劲先去收拾器材,我留下来确认几处采访记录。林医生帮我核对了两个专业术语,又提醒我,报道里最好不要把心理咨询和心理疾病直接画等号。
“很多人只是需要一点帮助。”她说,“这不代表他们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
“我会注意。”我把修改的地方圈出来,收好笔,转身时,目光又落在了走廊另一侧的黑色玻璃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程飞。也许是今天采访的内容,那些关于高风险任务、长期封闭环境和心理压力的问题,我原本只是从记者的角度准备的。可听林医生讲得越多,就越忍不住想到他。
我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却很少有机会知道,他经历那些事情之后,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睡不好,受伤的时候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从来不肯多说。以前我问他,他总是笑笑,说没什么。我站在原地,看了那面玻璃一会儿。
“姚记者?”林医生叫我。
“来了。”我回过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出两步后,却又停了下来,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头。那面玻璃黑沉沉的,除了走廊里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了几秒,终于收回目光,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我在心里笑了笑,抱着采访本离开。
……
玻璃后面,程飞一直看着她。
她回头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她发现了自己。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她脸上。两个人隔着一面玻璃,不到五米。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在掌心里扣出印子。耳机里的评估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出声。姚瑶又看了几秒,终于收回目光,抱着采访本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程飞抬起手,指节抵住眉骨。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姚瑶,对不起。”
“长空。”耳机里传来评估员的声音,“刚才出现了明显的注意力转移。需要休息吗?”
程飞摘下一侧耳机,揉了揉眉心。
“需要。”
“原因?”
他看了一眼那面已经空下来的玻璃。
“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