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药房伙计拿着最后一张退药单进来,指着末尾新添的一笔,道:“这一包刚退回来,外科就拿方子领走了。”
“余下这些也算上,最要紧的几样能撑到十三日。”沈药师扣去这一包,重新对过一遍数,“退热针还是最紧,碰上急用的,照样等不起。”
老周把慈心的收货单也拿过来,搁在那几张纸旁:“二少爷,上午码头那批货,院里实收多少,都记在这几张上头了。”
几种中药材后面的数目很大,穹承笺掀过一页,来回找了一阵,才找到圈出的少量洋药,问:“这些都算进刚才的存数了?”
“算进了。”沈药师指给他看,“这批洋药本来就少,咱们还得指望后头那一大单。”
穹承笺又往后翻了一页,问:“这里的八日‘货到’,是洋行发来通知的日子?”
“是,洋行通知八日到沪,进了公栈,请汇也是那天递的。”老周说着,找出了洋行通知和银行的收件凭据。
“好,我先看看日子。”穹承笺接过凭据,寻到上月那一笔。
第一笔,九月二十六日,收到货到通知、请汇,二十九日兑付,进入穹家自己的仓库。第二笔,十月八日请汇,十月十一日,也就是今日兑付,正是上午在码头看到的那一批。
穹承笺翻回第一页,看见慈心急需的这笔大单原订到沪日期写着十月十日,便问:“这单什么情况?”
“……我们还没收到通知。”采买伙计回答,“据说近来船路不顺,查验也慢,晚一两日的也常有。”
穹承笺在心里算了一遍,这大单即便是明日到沪,当天递件,照前两笔的快慢估计,最顺利也要到十五日才能拿到货,若是再有耽搁,便还得往后。
“眼下撑不到那批货提出来。”他看着沈药师手边那张存数,忽然问,“各分号呢?”
“分号应该还有些,只是药一向统一调拨。”陈院长捏着眼镜,说得委婉,“没有大老爷或大少爷发话……院里不好直接去拿。”
穹承笺略一思量,如果现在去请示,父亲定是要问各处存数多少,大哥还要看原本已经打算留给谁,等两边把事情理顺,医院病床上的人未必还撑得住。
“我总还是姓穹,说话还管点用。”他把桌边的空纸抽过来,提笔列下几样急缺的药名,“这几样,各处匀得出来的,先送慈心。”
陈院长仍有些迟疑:“那总号问起来——”
“说是我让调的。”穹承笺在几张纸末尾一一签下名字,将纸递给那伙计,“谁有话要说,让他来找我。”
伙计双手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末尾的签名:“晓得了,二少爷。”
陈院长戴回眼镜,和伙计先后出了门。老周也抱起簿册往外走,到了门边才记起订货单还在桌上,忙又折回来:“瞧我这记性……”
穹承笺将纸放到他抱着的簿册上:“别急,不差这一会儿。”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桌角腾出一块空处,白砚铎把一杯水放上去。穹承笺接过杯子,第一口水过喉,才觉出嗓子发涩,便又喝了几口:“方才那些,你记住多少?”
“算上各科退的药,能多撑一日。”白砚铎道,“那批大货就算明天到,没放单也提不出来。”
“记得挺清楚。”穹承笺搁下杯子,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张抄单,“人呢?”
门外有人端着药盘过去,待脚步越过门前,白砚铎才开口:“年轻些的那个伙计,不太对。”
穹承笺想起坐在桌边一角的那个人,问:“怎么不对?”
“说不准,外头来了几回催药的,他总往门口看。”白砚铎蹙起眉,“不大像是害怕,倒像心里有事。”
穹承笺沉默半息,将那张抄单夹回余下的单据里:“那就多留意几分。”
车门合上,医院里的人声低了下去。
白砚铎坐在前座,听见身后还在翻纸。车驶过旧衣摊,摊上支出的竹竿下挂着几件半湿的衣裳,几条空袖子被带起的风吹得一晃,又垂回雨后的湿气里。
转过街口时,白砚铎侧过身,看见几张药单散在穹承笺膝上。穹承笺拢住散页,腾出一只手摸到座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晨备下的茶还剩一些,早没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