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嘀——

林知夏接电话了。

他们打的是视频通话，所以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那边热闹的光景。

相比之下，他住在校外的公寓，不大不小的单间内光线明亮，窗口半开着，雨后微凉的晚风从亮着璀璨灯群的市中心吹来，除了秒钟转动的滴答声，室内一片安静。

他轻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晚上好啊，你在干什么呢？好热闹。”

屏幕上，林知夏绷着个脸，不笑也不说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好像还在做着什么心理准备。隐约着，他还听见了郭思思和柯岩的声音。

“要说吗？”

“嘘，你别说话。”

他原先准备好的“质问”一下子憋在了喉咙里，只剩一头雾水。

这……这是怎么了？

气氛怪怪的。

林知夏在内心想了好些说辞，也没想出来到底要用什么语气和句式告诉他，他已经掉马了的事实。

不过此刻，看着屏幕内他那有些生气又假装一点都不气的样子，她突然就特别好奇起他待会的反应来。

“墨嘉，你头发怎么又不擦？”先下手为强，她瞥到他还淌着水汽的头发，打算先做个小过渡。

“啊——”他的脸上闪过几分心虚，过了一会又强硬起来，“我这还不是等你消息等的，你看看，你都多久没回我消息了。真是的，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知夏清晰地听见了两声短促的笑声，她瞥了郭思思一眼，对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后者讪讪地收起笑，埋头去吃碗里的炒粉，吃了一口，又抬起头来，做了个快要被齁死的表情。

林知夏朝她哼了两声，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我在和思思他们吃夜宵啊，刚刚……聊了点话题，太投入了，就忘记回你了。”晚风又吹来，风里夹杂些啤酒和香烟的味道，她忍不住皱了皱鼻，把脑袋挪向另一侧。

以后墨嘉要是敢抽烟，她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

这样想着，视线回到屏幕，她快速扫了一眼他的房间。

“你一个人吗？”

墨嘉点点头，声音带着些讨巧的委屈：“室友出去参加派对了，我一个人在公寓。喏，你看，我刚写完物理作业。”他举起那本被水珠砸得皱皱巴巴的笔记本来，林知夏一看，气得差点要原地升天。

“墨嘉，你洗完澡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十分钟？”

“你就这么顶着一头湿发在这干坐了十分钟？大少爷，我真的服了你了。”

墨嘉自知理亏，赶忙拿起被甩到一旁的毛巾，嘴角咧出一个笑，乖乖地擦起头发来：“别生气了，我现在就擦，我头发干得很快的。”

林知夏手撑下巴，微眯起眼，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他擦头发。

“林知夏，你不和我聊聊天吗？”墨嘉放下毛巾，突然盯着她，他的一绺额发随擦动的动作往上翘了翘，这会停下，又慢悠悠地坠了下去。

配上他那个委屈又有些期待的表情，让她一下子幻视了博美摇尾巴的画面。

她控制不住一下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像小狗啊。

墨嘉被她这个笑给唬住了，哆嗦了一下，被她笑得有些不知所措：“干嘛，为什么笑我？”

“没……没什么。”林知夏试着收了收，却发现笑意像跳跳糖一样在她身体里乱蹿，她根本停不下来。于是索性，她挂掉了电话。

“我一会打给你哈，你等一下。”

而且这里人多嘴杂的，也不方便说话。

如果他们处在漫画世界的话，那么你一定会发现，墨嘉的脸上挂满了黑线。

他气呼呼地把手机关上，蹭地一下就倒在了身后的床上，脑袋埋进枕头里，他听着楼下欢声笑语的吵闹声，心情更郁闷了。

为什么要挂他电话！

叮咚——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去拿一旁的手机。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等等，他才不要那么快回她消息。

真是的，怎么还真成小狗了。

墨嘉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又把手缩了回来，下巴靠在抱枕上，脸上带着愤愤的不满。消息提示音不断传来，像之前初中的时候王壶凌偶尔拉着他们去健身房自律一次，回家的路上就注定会遇到格外多小吃摊一样，他这为数不多的“忍耐”也遭受到了意外多的“诱惑”。

那些消息提示音和鹅卵石一样，投入他的心湖，层层叠叠地荡出水纹来，一圈又一圈，渐渐占满了他的整片心湖。

真是的，真是一语成谶，早知道说点好的了，比如林知夏很爱他，天天都舍不得和他分开，一见不到他就想念得日夜不寐，茶不思饭不想，多好。

……不过觉还是要睡好的，饭也要按时吃，他还是想点善良的话吧，前面那些除了第一句，其他的都作废。

他胡思乱想着，手机握在手里，检测到他的人脸，自动亮起了屏幕。他一眼就看见了“sunflower”这几个单词，心里一下变得暖洋洋起来。

哼，行吧，看在你给我发这么多条信息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sunflower：赞赞赞jpg.】

给他发这么多点赞的表情包干什么？喜欢他的画么？

是该喜欢，他画了好久呢。

今天上着上着数学课，他觉得很无聊，就随便抓起一张纸，想画点什么。犹豫间，脑海里一下就闪现出了除夕那天，他俩手牵着手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的画面。

冬天的梧桐大道，树枝光秃秃的，劲瘦的树干盘旋着往上，散开一树枝桠。

林知夏走在他身旁，起初并没有牵他的手，而是一个人踩着人行道上的网状小格，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偶尔有几片干得发皱的树叶，被她一脚踩碎，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她玩得不亦乐乎，嘴角也轻轻地勾起，但心里还惦记着她送他史努比衬衣的原因，因而也憋不住嘴，紧锣密鼓地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知夏却不肯说，被他问得烦了，就瞪他一眼，勒令他乖乖走路，别再“步步紧逼”。

他才没有“步步紧逼”，他只不过是好奇，想追问，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浪漫又富有意义的答案，就算不浪漫，他也可以加工得浪漫。

可她什么都不说。

“那你是不是因为我和史努比长得很像，所以才送给我的？”既然她不说，那他就自己猜。反正解释权在他自己手里。

人行道上的人多起来，林知夏跳累了，走到一旁挽住了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人家是比格犬，你是吗？”

“……”当时他被她的问话噎住了，停了半响，才幽幽回了句，“也不是不可以是。”

似乎是当时他的表情太过惆怅和幽怨，把林知夏吓了一跳，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惊讶。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想，怎么不是呢？

你总能让我说不出话来，在你面前我好像真成了一个只会摇尾巴捡飞盘来取悦自己主人的小狗。

偏偏你还总是嫌弃我的尾巴摇得不够漂亮，叼飞盘的表情不够优雅，恶语伤“狗心”知不知道！

那天回家之后，他掏出日记本，在上面写下了这些酸不溜秋的话，虽然当时他觉得还挺文艺挺准确的，但要是被林知夏知道了，肯定会被她笑话，搞不好除了“大黑洞”以外，他又会多几个羞耻得要命的“绰号”。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前面的消息，大概就是什么她还有多久到家，洗完澡和他打电话，画画得很好之类的话，态度还行，可以接纳。

视线又飞回到他最初发过去的那幅画，他点进，又退出，最后把这张画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从今年过年开始，他就有个想法，想在社媒上做一个账号，分享自己的画画日常。主要是考虑到林知夏给他买了数位板，不画挺可惜的，画了不分享，好像也挺可惜的。

决定好之后，他就随便找了个社交平台建了个账号，不定时地发发自己的画，就当个树洞，乱七八糟地画，也乱七八糟地发。而且为了不被熟人看到，他还特意选了国外的社媒，身份信息一律空白，除了头像、id名和地址，其他什么都没留。

意外的是，他的画收获了很多关注，小火了一把，短短几个月，就有了快二十万粉丝。

不过估计一大半都是被他画的情侣日常吸引过来的。他观察过了，只要他发和林知夏相关的画，点赞就一定很高。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想过拿这事做流量，但每次分享出来，看到底下那些被狗粮砸得嗷嗷大叫的评论，他就莫名地有种成就感。

是有点缺德吧。但是他就发，哼。

还有很多人给他和林知夏取了别名——

小仙女和博美。

没错，林知夏是小仙女，他是博美。

天知道为什么他不是王子，不是骑士，而是一只小狗！

小仙女他承认，但为什么他连人都不是？他怎么也算得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吧，怎么能只是一只小狗。

可是就在今天，画作收尾的时候，鬼迷心窍地，他的手指好像不听使唤地又多加了两笔。

不大的纸面上，梧桐树占了一大半空间，画面的另一侧，高中模样的少男少女并肩走着，男生头上飘着一只小狗的幻影，身侧笑得灿烂的女孩头上顶着个仙女花环。

画没发布多久，他的手机就开始蹭蹭蹭地响个不停，关注和点赞都疯涨。他估计着林知夏还没回到家，闲着没事，就随便翻了翻底下的评论。

最热门的一条还是个中文评论——

官方盖章了，家人们，鱼大承认自己是博美了，小仙女配博美哈哈哈。

他看着看着，嘴角抽了抽。利落地关掉手机，洗漱去了。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他左照照右照照，帅气的眉毛皱起又落下。最后真的眼花看出了两个狗耳朵来，毛茸茸地立在脑袋上，竟然还有几分和谐。

对着镜子，他沉思起来，吐掉嘴里的白沫，拧开水龙头冲脸洗手，内心奇异地平静。

临了，走出厕所，又折了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博美就博美吧，至少也占了个狗中王子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