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夜游的余温尚未散尽,砚归斋的日子便浸在初秋的清润里。
院中的木槿花渐次凋零,落英铺在青石小径上被晨露濡湿,晕出浅淡的粉痕。沈清砚将拓好的《曹娥碑》细心装裱,裁成小巧书签,用朱砂在边角题了个 “忱” 字。顾忱书收到后便夹在常读的线装书里,指尖摩挲着墨痕,连翻书的动作都添了几分轻柔。
几日后,一封烫金请柬递至砚归斋,是苏城藏书阁举办的古籍鉴赏会。沈清砚素来痴迷宋元刻本,见请柬上标注有宋刻本《昭明文选》,眼底瞬间亮起来,拿着请柬凑到顾忱书面前:“藏书阁的鉴赏会,据说有不少孤本,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顾忱书正在整理账目,见她眉眼间满是雀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想去便去,只是热闹场合怕扰了你清静。”
“不会的。” 沈清砚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恳切,“藏书阁的雅集都是懂行的人,只论古籍不谈俗事,况且那本《昭明文选》我找了许久,这次定然不能错过。”
顾忱书看着她眼底的光,终究点了点头:“好,陪你去。”
鉴赏会当日天朗气清,秋阳透过梧桐叶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清砚穿一件浅灰色长衫,领口绣着细巧竹纹,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清劲与疏朗。顾忱书则着月白色旗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潭。
两人并肩走进城东藏书阁,这座青砖黛瓦的老宅透着历史的厚重感,墙角的爬山虎已染成浅红。宅内弥漫着纸墨香与檀香,案上砚台、毛笔一应俱全,几位身着长衫的文人围在一起低声探讨,气氛热闹却不嘈杂。
沈清砚的目光瞬间被展柜中的古籍吸引,脚步轻快地穿梭其间。行至一处展柜前,她忽然驻足,指尖隔着玻璃指向内里:“你看,那便是宋刻本《昭明文选》。”
展柜内的古籍封面泛黄,“昭明文选” 四字字迹古朴,纸页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色乌黑发亮。顾忱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虽不懂古籍,却懂她的欢喜,轻声问:“喜欢?”
“嗯。” 沈清砚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般善本怕是只能远观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沈小姐果然识货,这本金陵书局刻本《昭明文选》确是难得珍品。”
两人循声回头,见一位身着宝蓝色旗袍的女子缓步走来。女子身姿高挑,旗袍开叉处露出纤细小腿,步履摇曳生姿。她肌肤白皙,眉眼明艳,眼尾微微上挑,笑容大方热烈,与顾忱书的清冷形成鲜明反差,像盛夏骄阳般夺目。
“我是江浸月。” 女子走到沈清砚面前主动伸出手,指尖涂着淡粉蔻丹,声音清脆如泉,“久闻沈小姐诗才绝世,对古籍亦有深究,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清砚伸手与她轻握即松,语气平和疏离:“江小姐客气了。” 她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名媛并无好感,总觉得对方的目光太过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江浸月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流连片刻,随即转向顾忱书,笑容依旧灿烂:“这位便是顾小姐吧?常听家父提及,苏城有位顾小姐气质卓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忱书微微颔首:“江小姐过奖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审视,尤其是落在沈清砚身上时,那毫不掩饰的兴趣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警惕。
“我与沈小姐也算有缘。” 江浸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砚,语气自然得仿佛旧友重逢,“家父收藏了不少古籍,其中不乏元代《书史会要》、宋刻本《楚辞》这类孤本,一直想找位懂行的人共赏,沈小姐若有兴趣,改日可到寒舍一坐。”
她目光灼热,语气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听闻沈小姐擅长拓碑,我那里有一方汉碑拓片残缺不全,想请沈小姐帮忙修补,不知可否赏光?”
“多谢江小姐邀请。” 沈清砚淡淡一笑,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性子喜静,平日多在书斋整理古籍,恐难赴约。至于拓片修补,我技艺不精,怕误了江小姐的事,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顾忱书闻言,不动声色地往沈清砚身边靠了靠,无声宣示着主权:“清砚不擅应酬,江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江浸月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僵硬,似乎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端起侍者托盘里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执着:“不过能遇到志同道合的知己实属不易。我这里有本元代《书史会要》孤本,沈小姐若愿赏脸可借你一观,十日之内归还即可。”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书史会要》是元代书法论著孤本,对沈清砚而言极具吸引力。顾忱书眉头微蹙看向沈清砚,却见她眼底虽有光亮,却很快恢复平静:“江小姐好意心领了,古籍太过珍贵,我怕不慎损坏,辜负你的信任,还是算了。”
“江小姐,我与清砚还要去看其他古籍,失陪了。” 顾忱书拉起沈清砚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沈小姐稍等。” 江浸月快步上前拦住去路,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仍维持着名媛风度,“若上门不便,我可将古籍送至砚归斋,你看完再还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