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鹤言道:“无论夫人终点何处,取道麓山,必过麓城,就当我求夫人。”
元芷并不全然相信他的话,但也有顾虑。军务处的军报虽不曾丢失,但有人闯营,城中守备定会加强,城门处盘查也会更加严。今夜闹成这样,万一守军中有人记住了她和纪渊他们的脸,再遇到时,难保不将他们也被当成了奸细,若是如此,他们难以出城。
想到此处,她道:“如果冯公子能带我们出城,我便带你们同往麓城。但若是你骗我们……”
冯鹤道:“那就请夫人将我二人交给麓城守军,任凭处置。”
“好。”元芷此话一出,纪渊他们已然明白元芷顾虑,便松开了冯商二人的桎梏。
趁夜,冯鹤带着众人踏出枯井,几进几出,在院中一处房屋内室寻得一条密道,连夜出城。
密道出口是麓山山脉,出口落在峭壁之上,几个人合力攀爬到顶,终于各自舒了一口气。
元芷望着山脚下酣梦依旧的山霞城,不无感慨:“冯公子祖上真非常人,能在安稳时做如此准备。”
冯鹤昨夜已见元芷的果决,一夜走来又看元芷身边众人虽年轻但各个沉稳,攀岩时更见功夫不浅,叹道:“夫人也是非常人,有夫人一路同行,在下也不担心到不了麓城。”
元芷与他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彼此有了戒心,也难再恢复曾经愉快的一路游乐。几日来,元芷与冯鹤、商音只是结伴,话却不多。遇路不平坦也互相帮扶,但气氛一直平淡。几日后,众人到达麓城脚下。
已是深夜,城外一片焦土,城中缕缕浓烟,破败的城墙上有不少乌勒军守卫把手。
城已在眼前,但如何进城却成了难题。元芷望着眼前破败,心中默念战报。
十日,抚远将军闻岳引一万敌军入麓城,行同叛变。
十五日,陈恪恩将军派部将李元启率三万人马攻麓城不下,乌勒军于我军攻城后屠城中百姓示威。李元启下令后撤,于麓城二十里外扎营。
十八日,麓城内乱,情形不明。
如今已是二十五日,不知这下城中形式如何。
“冯公子祖上深谋远虑,既是在关内小镇都安有祖宅,想必在这麓城也是一样。”元芷这话虽在对冯鹤说,目光却一直飘向商音背后的纪渊。
明白自己受人所制难以反抗,冯鹤皱了皱眉头,缓缓点头,有些不情愿的道:“夫人跟我来吧。”
在未遇到冯鹤之前,元芷曾反复思量如何进入战乱的麓城,只是没想到能像今日这般轻而易举。暗道出口的这个小院位于麓城西南,院落不大,两进两出,难得在战乱中还未被烧尽。
虽是深夜,但院外安静的可怖,不明情况,元芷也不想引人注意,众人既不敢点灯也不便生火。连日赶路也已疲倦,又因连日奔波,每个人身上、脸上沾了不少泥土,倒像是活脱脱的难民一样。冯鹤只好翻箱倒柜找出一些吃的喝的与众人分食,又想办法打了些井水给众人擦洗用。
“今晚我守夜,你们都休息吧。”元芷说着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商音显然是累坏了,也顾不得和元芷争辩什么,找了个角落便不再做声。
纪渊、石松和如意立刻明白他们明日天明各自有事要做,便各自休息。只留下冯鹤一个人和元芷守着空空的院落。
元芷环视院中,见这院子虽不大,但却有些别致的盆景和山石摆设,细看之下比起申园更为精致。
“难怪冯公子满肚子文章,光看这院子的布置,便知道公子祖上闲情逸致。”
冯鹤言道:“这院子原比现在大得多,只是现在只剩下这一方了。”
“这么好的院子,建在麓城这种边关之地,时常遭战火侵扰,实在可惜了。”
“夫人可知,这园子所在的地方,原是叫做焦骨山庄。”
元芷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冯鹤继续道:“焦骨山庄原是盛文帝时樊子青将军驻扎西关时的旧居,从前叫做翠园。后来樊子青将军因为通敌被杀,留在翠园的亲眷不信樊将军叛国,便在翠园放了一把火,以死明志。西关百姓感念樊将军在边境守关的英勇,在翠园废墟上重建庄园,起名焦骨山庄。”
冯鹤说的这些,元芷从前都听过,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故事。然而焦骨山庄数十年前也毁于一次蛮族入侵,往昔岁月传说也便同硝烟一起湮灭在前尘中。她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她竟能站在这方旧土上。
“冯公子一路话不多,现下倒是颇有感慨。”元芷言道,“想必公子祖上也感念樊将军功绩,才买下这座院子。”
察觉到元芷审慎的表情,冯鹤道:“无论世人如何评说,西关百姓一直视樊将军为护关恩人,我祖上先人也是如此,所以听闻此处曾是焦骨山庄遗迹,才买下这院子,聊以凭吊。今日我重归故里,见这满目疮痍,想起往事,难免感慨。想当年樊将军也算一代传奇,却落得如此结局,让我们这些后人也不胜唏嘘。”
元芷抬头望见满天星辰,这静谧夜空即使在战祸之下仍如此绚烂。故土不离,纵使物换星移,物是人已非,唯有这一方天地长存,默默见证世事变迁。然而只有人,会在短暂的这抬首之间,固执的寻找些许旧事痕迹,凭吊心中那份往昔峥嵘,甚至不惜牵强附会。就好像买下这小院的冯鹤的先祖,或许也曾期许跟随种种传说,将笔墨间流传的只言片语,寄情于这块面目全非的土地之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