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仕安和商弈站在时间栈道的两端。属于商弈的那端，摔在地上的银白色手枪仿佛变成了滔天罪孽，梵文缠身，无人愿意触碰。

不，是不敢触碰。裴仕安的目光从那把枪上移到商弈的手——似乎在抖。

“商哥，”裴仕安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恐惧惊飞一只病鸟，“不要再选择消耗自己的方式去爱我了……

“我们现在的目的是通关副本。只有能够活着通关，我们的牺牲才作数，不是吗？”

他耐心又冷静地分析、劝慰，额间冒出的细汗让他的紧张昭然若揭，但面上仍端着从容。

商弈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几分动摇，但很快，他便摇头，黑色的瞳孔映照着裴仕安，与他身后延绵的白色与黑色。

他说：“既然如此，是你该在我身上得到回溯机会。我现在有70%的血量，你只有30%。”

说着，他迈步走近裴仕安，停在两步开外，小心地再没挪步子。

他淡声续道：“这才是我们需要选择的最优解。”

裴仕安呼吸一滞，被商弈堵回来的话闷在他心里，让他想说什么也如鲠在喉。

两步之差，裴仕安望着商弈的眼睛，里面只有平静。

他伫立在原地，妥协似的打开了虚拟面板，嘴里喃喃：“既然你一定要把我和你物化成只想着赢的工具，那我就……”只能狠心一点了。

话未尽，虚光一闪，商弈来不及闭上眼睛，一抹冰凉蹭进手心。他回过神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银白色的枪口泛着冷光，抵在了裴仕安缠着绷带的左肩。

“砰！”

旧伤在再次穿洞的子||弹下迸溅出蛛丝般的血雾，裴仕安唇边漾起一丝笑容。

也正在这时，商弈看到了裴仕安手中、靠着视线阻隔隐匿的物件——在《凋亡别墅》获得的藏宝袋。

下一秒，裴仕安缩短了两人间最后的距离，一只手探向商弈拿着面具的左手，带着手臂，把面具戴到了商弈脸上。

黑与金交织在脸上，商弈的面容再次不可见。

“滴”声响起的瞬间，裴仕安低声道：“对不起……”

尾音湮灭在切割的时间轴里。裴仕安再一抬眸，见到的是腰腹受创的商弈。

裴仕安明白过来什么：只要完成一个时间节点的“剧情”，那个时间节点就会消失——不，融合进同一条时间轴里。

【系统提示：玩家裴仕安支线任务：“莫比乌斯记忆”完成度：90%。】

裴仕安看着突然打开的虚拟面板，呼吸凝滞一瞬。

只差10％了。

商弈平静地看着裴仕安，目光扫过他的左肩时，深邃的瞳水才宛若失控地掀起波澜。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苦笑说：“……你找到答案了。”

裴仕安也想挤出点笑，但只是牵了牵嘴角。

他不置可否地问：“断层的时间线修补好了，下一步是什么？”

商弈没有回答，手中多出一卷绷带，扯开一段，沉默地包扎着裴仕安左肩的伤处。

雪白的绷带沾上艳血，像雪地里盛放的红梅，开出两人难以言喻的沉默时间。

绷带打上工整的结，虽不如裴仕安的娴熟，但也相差无几了。

商弈的学习能力一直都很强。裴仕安很轻地想。

商弈看着那个结，忽然开口，问：“20%的血量……你能活多久？”

裴仕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应声道：“活到副本结束。”

商弈的视线偏移到裴仕安的双眼上，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胸腔里的心是否真诚：“记住你说的话。”

裴仕安有些后悔：“10%也可以……”

商弈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敢？”

裴仕安在这个眼神下败下阵来，连声回着“不敢不敢”。

“这个副本不是给队友送命就能赢的，”商弈沉声道，“仕安，我和你的血量、存活率是绑定在一起的，你死了，我也活不长。”

裴仕安乖声应了，又小声说：“商哥，这些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商弈顿了一下，又很浅地笑了笑：“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做没必要的谦让。”

裴仕安眨了眨眼，张开双臂把他拥入怀中，感受他微笑的温度，低声说：“一言为定。”

——

“我应该还差一个规律就可以完成第一条支线了。”裴仕安关掉虚拟面板，说，“商哥，你有什么想法吗？”

商弈摇了摇头，平静哂道：“如果有想法，就不会不断时间回溯了。”

裴仕安一想也是，蔫头耷脑地掰着手指算他们找到的规律：“条件、因果、两种情况……我们都有了，剩下还差什么呢？”

商弈沉吟片刻，忽然抬眸对裴仕安道：“我们再进行一次时间跃迁。我大概有想法了。”

进行时间跃迁意味着商弈需再受一刀。裴仕安依然心疼，皱着眉问：“还有别的验证方法吗？”

商弈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裴仕安一眼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动手。

简单又直白的两个字让裴仕安的五脏六腑扎上了刀片。他抿紧了唇，强忍刀口处的疼痛，调出了拳套。

以往迅速又到位的穿戴，在这一刻变得笨拙起来，像初学穿衣的幼童。

商弈也没有催促的意思，默不作声注视着他的动作。

但是，越是这种毫不在意的目光，越是让裴仕安的心慌乱不已——它似乎意味着商弈对一切都没有了留恋，随时抽身离去也没有关系。

“商哥……”终究还是穿好了，裴仕安心想，“如果痛的话可以咬我的手臂……”

【“我……等、等下会有点点痛……如果不嫌弃可以咬我的肩膀或者手臂，听说这样可以止痛……”】

在《镜面玻璃》说过的话再次复现，裴仕安只觉得心头一片酸涩：在当时，受伤是为新生；而今，只为支线的那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