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被隔在朱墙之外,殿中烛火却已燃起。数十枝宫烛映着金漆梁柱,明明亮得晃眼,孙氏却只觉得那光冷得厉害。
她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自己的正殿,内侍将殿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她才终于停住。
殿内寂静无声。
随侍的宫人垂首侍立,没人敢抬眼。
今日朝贺时,诸王先拜太后,再拜皇后,最后才至贵妃御前。八拜与四拜,不过几次俯伏、几次叩首,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仪注上的差别。
可在孙氏这里,却像一把钝刀。
一下,又一下。
割不破皮肉,却专挑最不能碰的地方磨。
她缓缓抬手,摘下鬓边的一支金凤簪。
那簪子是朱瞻基前些日子赐下的。凤首衔珠,金丝细如发缕,珠光映在她指尖,本该是无上的恩宠。可孙氏看了片刻,忽然将它重重掷在妆台上。
“当——”
金簪撞上铜镜,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众人齐齐一颤,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
孙氏没有理会。
她望着镜中那个盛装未卸的自己。黛眉、朱唇、钿钗、珠翠,样样皆是贵妃应有的华美。
可再华美,她坐的仍是皇后下首;她所生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代为谢恩时,最先受礼的,是太后,其后是皇帝,再之后,便是胡善祥。
胡善祥。
孙氏闭了闭眼,眼前竟又浮现出内殿中的那一幕。
那个孩子攥住了胡善祥的手指。
小小的手,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攥得那样紧。
而胡善祥低头笑了。
她没有故作亲热,也没有刻意显摆,只是俯身替孩子拢了拢衣襟,任他抓着。偏偏正是这份自然,最让孙氏心中发冷。
因为朱瞻基看见了。
他眉眼间那一点舒展,她看得清清楚楚。
孙氏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落在空荡的殿内,竟显得有些凄凉。
“都起来吧。”
宫人们却不敢动。
孙氏在妆台前坐下,慢慢将另一支簪子也取了下来。她的动作很稳,仿佛方才那一声失态从未发生。
“我今日,失态了吗?”
无人敢答。
过了片刻,贴身侍奉多年的女官王春秀才低声道:“娘娘今日仪态周全,诸王、内官皆无可指摘。”
“仪态周全……”孙氏轻轻重复了一遍,眸中浮起一丝讥诮,“是啊。我若连这点仪态都守不住,怕是连那四拜都受不起了。”
王春秀脸色一白,忙道:“娘娘,皇太子毕竟是您亲生。血脉亲缘,谁也夺不去。”
“血脉亲缘?”
孙氏的手指停在镜台上。
她想起乳母怀里的孩子。
今日他受册、受宝、谒告祖宗;他被所有人簇拥着,冠以“大明皇太子”的名号。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皆有东宫官属、内侍、宫人环绕。
他是她的孩子。
可他也是天下的太子。
而太子的母亲,究竟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