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挥了挥手，让殿内众人都退下。

王瑾原本还要上前添茶，见皇帝神色，便悄然躬身退去。李安和其他宫人更不敢多留，垂首退出后配殿，将门轻轻合上。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胡善祥与朱瞻基隔着一张炕桌相对而坐。她仍穿着见客的常服，鬓边珠钗未卸，腕间玉珠随着指尖缓缓转动。朱瞻基则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看了一眼杯中冷茶，随手搁回桌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小雪未停，月光映在窗纸上，殿中便显得愈发安静。过了片刻，朱瞻基才抬起眼。

“善祥。”

胡善祥看向他。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们夫妻之间，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胡善祥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先前那些念头，都是为了孙氏？”

他的声音不高，比起方才在人前的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若我当真只是为了孙氏，我便不会让祁镇到你面前行礼。”

胡善祥指尖微微一顿。

“他是孙氏所生，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可你始终是他的嫡母。祁镇见你，便该有做晚辈的礼数。册封礼他向你行礼，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胡善祥眸色微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朱瞻基看着她，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也该知道，我若真宠妻灭妾，就不会容你坐到今日，更不会让祁镇认你这个嫡母。”

殿中炭火轻响了一声。

“当初，是你自己先起了退意。”

“你那时同我说，中宫无子，太子既立，若凤位因此成了后宫与前朝争执的根由，不如你先退一步。你愿意退，我没有逼你留下，也没有答应让孙氏立即取而代之。”

胡善祥垂下眼。

原来的胡善祥确实起过退位的念头。

无子、中宫、太子生母、太后偏爱，以及皇帝本人的迟疑，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下来，久而久之，便让她觉得自己再守下去，不过是徒增争端。

那时胡善祥自己想退，并不全是因为认输。

更多时候，是因为她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守住。

朱瞻基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可后来，你上表请过继祁镇。”

胡善祥抬起眼。

“那一日我就知道，你改主意了。”

“你不愿退了。”

“可你也没有想着要夺走孙氏的孩子。你把祁镇纳入中宫，愿意以嫡母的身份待他，也愿意替太子守住嫡统。”

朱瞻基顿了顿，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许。

“那道表文，写得很好。”

“给了母后一个台阶，给了前朝一个台阶，也给了孙氏一个体面。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只想着自己的凤位。”

胡善祥看着他，淡淡道：“所以陛下觉得，我现在又该继续退一步了？”

朱瞻基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不是。”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既然你已经改了主意，那就不退。”

“你始终是我的中宫。祁镇虽然不能在你的名下，但依然是你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哪怕你以后没有亲生儿子，也不妨碍你做这个皇后。”

“更不妨碍我们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并不热烈，却很认真。

胡善祥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今日倒是会说话。”

朱瞻基也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

胡善祥指尖重新拨动玉珠，声音却渐渐冷静下来。

“所以我也知道，陛下今夜特意来坤宁宫，不会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朱瞻基没有说话。

胡善祥抬眼看他。

“若只是为了太子，为了过继，为了我还退不退位，陛下白日里便能同我说。何必赶着这场雪，亲自到坤宁宫来，还特意把所有人都支出去？”

朱瞻基看着她，片刻后才道：“你倒是越来越会猜了。”

“不是猜。”

胡善祥淡淡道：“是陛下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了。”

她顿了顿。

“陛下刚临御时，母后那里，要我好好照顾。而我做的，陛下并不满意。”

“记得有一日，陛下和我闲谈说两位舅舅和一些外戚勋贵们劳苦功高，也该颐养天年，只是总差一个由头。”

朱瞻基眸色微沉。

胡善祥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