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县儒生李卫被带入通政司时,天色尚未大亮。
前几日京师才落过一场雪,虽已停了两日,宫城甬道背阴处仍积着薄薄一层白。晨寒透过门缝侵入正堂,青砖地上凝着一层湿冷的水气。堂中的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轻轻爆开,却仍驱不尽冬末的寒意。
李卫一路从驿站被传入司中,原以为不过是通政司照例核问奏疏。
他那道奏文写得并不长,无非是将近日大兴县及京郊流传的几首童谣录下,再陈说自己听闻之后的忧惧,请朝廷查明来源,以正圣听。
在他看来,这虽牵涉宫闱,却还不至于惊动什么大人物。
可他踏进通政司正堂的一刻,便察觉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右通政黄骥端坐案后,案上正摊着他的奏疏。
堂下两侧还坐着数位官员。
李卫不认得他们。
他一个大兴县儒生,平日所见不过是县衙中的县令、县丞、教谕,便是入京应试,也未必有机会真正见到朝中重臣。
可这些人的官服,却让他不敢再把今日之事当成寻常核问。
有人服色显贵,冠服严整,品秩显然不低;有人坐在黄骥之侧,位置靠前,神色沉静。几人之间并无闲谈,显然不是陪同问话的寻常官员。
李卫只凭着平日读书时对朝廷品秩的记忆,隐约辨出,今日堂上的几位,至少也是三品、四品以上的朝臣。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一首童谣。
不过自己递上的一篇奏疏。
怎么会惊动这样的人?
他不敢多看,连忙伏地叩首。
“生员李卫,叩见诸位大人。”
黄骥抬了抬手。
“起来回话。”
“是。”
李卫起身,却仍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正堂后方的屏风之后,还坐着一个人。
朱瞻基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手中捧着茶盏,静静听着堂上的问话。
他的身后,王瑾垂手而立。
从那两首歌谣送到御前的时候,朱瞻基便已经觉得事情不寻常。
若只是市井之间议论后宫,原不值得他亲自过问。
可歌谣里既有皇上,又有中宫、东宫、贵妃,甚至还牵扯到太后。
这就不是几句后宫闲话了。
今日这场问话,他想亲自听听。
堂上,黄骥已经翻开奏疏。
“李卫。”
“学生在。”
“你在奏中称,大兴县及京郊近日有童谣流传,语涉太祖、太宗与今上,又牵连中宫、东宫与贵妃。”
黄骥抬眼看他。
“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
李卫躬身答道,“回大人,学生最初是在县城南门外听见的。”
“谁在唱?”
“几个孩童。”
“当时便觉得不妥?”
李卫摇了摇头。
“起初没有。”
“学生只当是孩子胡闹。童谣本就容易改词,孩子们听见什么便唱什么,学生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呢?”
“后来进了茶肆,学生又听见有人议论。”
“挑担的脚夫、卖菜的妇人,都说起过。”
“后来学生出城,又听见看守城门的小卒提起。”
李卫顿了顿。
“那时学生才觉得不对。”
黄骥问,“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