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洲！你死了还是活了，都给我个声音！”

洛默在贺亭洲的病房门外大喊大叫，手紧握成拳，一下一下地在贺亭洲门外敲打，打得满楼道全是门颤动的轰隆声。

幸好，这层病房早就被贺亭洲专门包下了。他身体的情况，除了家里的人知道，对外面的人全都作为最高等级的保密事项，不能由外界探知。包下整层的贵宾病房，有利于掩人耳目。

现在洛默肆无忌惮地在病房门外撒泼，也是仗着这里没有外人。

秦世逾数不清多少次把洛默从贺亭洲的病房门口半拉半扯地拖回来。

“医生说他的情况需要稳定观察，腿……止血处理做得及时，没有伤到大动脉，性命能保住，不用截肢。但以后……恐怕不能再正常行走。”

秦世逾说得滞涩，这个结果比起贺亭洲命丧黄泉，当然已经算是喜讯。可要贺亭洲那么自傲的人，面对自己剩余的时间里，离不开拐杖和轮椅的现实，或许会觉得倒还不如死在波澜壮阔的海上。

他垂下眼眸，这个结果，对他和贺亭洲都是已经事先预料到的，只是达成这个结果的方式不同。

贺亭洲的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本就会逐渐夺走他的行动能力，让他成为一具躺在床上的活尸体。贺亭洲早些年信誓旦旦地说，有朝一日，他真沦落到那种情形，绝对会在还能动作的时候，提前一死了之。

如今……秦世逾担忧地看向洛默。

若非这个意外的搅局，贺亭洲大抵按部就班地，一天天吃着药看着病，在身上无止境地试着新出的特效疗法。他在能自由活动的时候，总要活得自在随心，将天下有趣的事皆体验一番。

死已经是他一眼望到头的终局，生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怕的？

有了洛默以后，贺亭洲顾忌多了太多，有了足以至他于死地的软肋，连新的疗法都不肯尝试了。怕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副作用，提前结果他的性命，于是日复一日地用保守疗法熬着。

心中有了记挂，原本潇洒快意的贺亭洲，在命运附赠给他的病魔的掌下，提着一口气撑着自己，将自己非耗到油尽灯枯。

秦世逾已经用最为平稳的语调说出来了不算惨痛的消息，洛默闻言，仍是如遭雷劈。

他哆嗦着嘴唇，眼中噙满不可置信的泪水，不住地摇着头，讷讷说：“不……这一定是骗我的……怎么可能，怎么会！”

接着洛默更为猛烈地在走廊里呼叫跺脚，他想亲眼见一下贺亭洲的现状，起码确认那个在游艇上被血浸透的人，尚有一口气在。

他以为无所不能的贺亭洲，会安然无恙地从一次插曲般的事故里苏。结果，贺亭洲身上，要留下磨不灭的印记？

贺亭洲残缺的腿，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贺亭洲是为他受伤的。

洛默的声音愈发尖利，他一把将秦世逾推开，抬腿就要往病房里冲。

“你们都是骗子！这一定是骗我的！就跟当时骗我去换命一样！他这样就是给我使的苦肉计，故意让我心疼，对不对？你告诉我啊，秦世逾，你再也别骗我了……”

说到最后，洛默的整张脸已经哭到扭曲了。他捂住嘴，不想让自己的质问继续，可是喑哑声音持续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听上去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怎么会有事呢？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觉得耍我玩很开心，给我一个教训是不是……他在病房里看我哭很得意吧，他嫌我被别人碰过了，嫌我脏，不要我了，找个借口故意不理我的……”

秦世逾听他越来越偏激的控诉揣测，终是忍耐不下去，对洛默喝止道：“够了！别胡说了，他是为了你受伤的，又怎么会嫌你。他现在需要静养，我们先离开。”

说完，秦世逾就拉起情绪失控的洛默胳膊，准备将他先放到别的地方，不要在医院这种场合继续哭闹下去。

“如果你那天，没有选择离开家，一切的波折，都不会发生。”

只要没人主动打破，虚假的幸福，就可以缓慢地持续到贺亭洲病逝的那一天。而不是现在这样，如镜子般被打得粉碎。

洛默在秦世逾的手底下挣得厉害，死命怼着那个禁闭的病房门锁伸手。他在外面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不过是想看贺亭洲像以前那样，打开门扉，对他施以教训，又或者简单地喝止一声，他就满足了。

可是无论他再怎么闹腾，病房里的声音，始终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闷而寂静。

无法亲眼确认贺亭洲的安危，洛默心里越发慌乱，秦世逾那句带着怨怼的话，无疑是给他火上浇油。

气到极点，洛默受不了秦世逾的责难，尽管那是事实。他甩开秦世逾钳制他的手，狠声道：“他快不行了，是怕我身上的病传染上他吧？我呼吸的空气里面都是病毒，他怕我。别说是腿不行了，哪怕他现在就是一具爬着的尸体，我总有探望他的资格吧。求求你了，就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话到后面，声音又转软，对秦世逾带上了哀求。

秦世逾面色的冷峻没有消融，他揪起洛默的领子，仿佛拎起一只不听话龇牙咧嘴的野猫那样。

“先和我回家，有气回家撒。”

连番被秦世逾阻拦，自从在游艇上接受种种身心折磨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那天洛默抱着失血疼痛昏厥过去的贺亭洲，等来秦世逾的救援，迎接他的是秦世逾责难的眼神。

游艇已经不能再航行，秦世逾他们来时的快船，离最近的港口仍有一小时以上的距离，到了码头离市区的医院还有一段距离。现在贺亭洲的伤势紧急，如果按部就班地走水路，怕是刚到医院，已经错过抢救的时间。

他们在海上通过直升机的救援回去，贺亭洲直接进了紧急抢救室，通过争分夺秒地与死神赛跑，贺亭洲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在贺亭洲被送到抢救室的前一刻，洛默的眼睛里全是贺亭洲身上透出来的血色。他颤颤巍巍地握紧贺亭洲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比贺亭洲的手还凉，手心沁出的汗也传递不了一丝温度给予贺亭洲。

早知看着亲近的人一点点濒临死亡是那么痛苦，洛默宁愿那枪打在了他的身上。自己可以人事不省地昏过去，把焦急慌乱都留给其他的人。

贺亭洲在病房里一住就是数日，意识转醒的时刻不太多，在清醒的时候交代的事情之一，就有洛默被严令禁止迈入他的病房。

秦世逾依言照做，如一堵墙般，牢牢守着病房，不让洛默跨进一步。

他对贺亭洲的这道吩咐完成得尽心尽力，不光是怕洛默见了贺亭洲的现状，情绪失控，更加难以启齿的，是一星半点他不愿承认的私心。

那点自私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打消，却在心中发酵翻腾。

“秦世逾，好狗不挡道，你听见了没，你给我让开！”

软求不行，洛默再度恢复了歇斯底里地咆哮态度，声音尖的如磨好的刀刃尖端，几乎要穿透整层楼。

秦世逾眼睛都未因此眨一下，在拦住洛默的这些天里，洛默已经拿动物园里的动物，全把他骂了一遍。什么牛马猪狗都算是常见的了。

他叹了口气：“放心吧，他……会好的，回家就会见你了。你嗓门这么大，地府不敢收他。”

洛默无心理睬秦世逾难得想活跃气氛，说出的玩笑话。他眼里唯有那扇拦住自己看见贺亭洲的门，洁白的颜色在他的眼中，逐渐由那天看到的猩红覆盖，他这些天一闭上眼，想得全是贺亭洲在他腿上，几乎没了声息的模样。

不要啊，他初见时那个怒目张扬，令他无端生畏的人呢。

洛默铁了心，岂是秦世逾几句话能够劝回的，秦世逾拉着他的时候，他被勒出几声咳嗽，秦世逾见状手稍稍放松了一些，这就被洛默逮到了空隙。

洛默一溜烟地蹿到贺亭洲的病房门口，仿若要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他的头对准病房的门，往上面狠狠一撞，门被撞得剧烈地一声轰响，洛默的头顷刻间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他的态度从张牙舞爪又变作了自怨自艾，他用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我捡回来，在我走后，更不应该管我的死活。你们就应该把我的东西打包扔到大街上，任我自生自灭。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个命硬的祸星，谁和我近我克谁。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我还回去。”

说着说着，竟从哭泣的神情里，挤出了痴痴的笑容。

“我受了你们多少恩惠，我拿这条命，一点不少地还回去吧。我死了，他就好了！”

紧接着又往病房门口撞第二下头，但是这次未能撼动坚硬的门扉，病房也再未响起那声剧烈的闷响。

秦世逾闷哼了一声，他用手掌护住了洛默的头，硬生生接下了那记头槌，代价是指骨几近要被砸到碎裂。

他就势张开五指，兜住洛默的额头，把人往后推了点，逼得洛默踉跄着后退。

手指上传来的疼痛不吝于被门夹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任由秦世逾怎么刺激，已经无法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附近已经迅速肿胀，手指泛着一圈淤紫红肿。

秦世逾把那只手随随便便插进外套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用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摸上洛默梨花带雨的脸，给洛默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