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洲和葛箐间的订婚仪式，迅速而又草率，没有邀请任何宾客。只像一次普通客人的到访。

葛箐在客厅里等了一刻钟，秦世逾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便退到门廊外去了。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与贺亭洲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

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葛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捏着杯沿，指甲泛着淡淡的珊瑚色。她今日特意打扮过，墨绿色的针织长裙衬得她肤色白皙，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神采。

她先开口：“你电话里说的事，我都想过了。手续已经在办了，那边没什么问题。”

葛箐隐瞒了许多她还没离婚的现任丈夫对她的苛责辱骂，甚至上手殴打。男人的吵闹声不值得在贺亭洲的房子里占有一席之地。

最想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将就的次选便可以被抛弃了。

贺亭洲靠在轮椅里，双脚平放在脚踏上，手微微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他闻言只点了一下头，神色淡淡的，一点没有求婚成功的喜庆，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葛箐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的光微微动摇，知道缄默的态度是给自己下的无声的逐客令，贺亭洲只需要通知她这件事，并让她完成这件事。其中她有多少幽暗难明的心思，分离这些年待诉的衷肠，不在贺亭洲的考虑范围内。

但她还不甘心，轻声说：“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跟我说了？”

贺亭洲很平静地注视着她，从手边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方盒。盒子不大，托在掌心里刚好一只手掌那么宽，绒面在光下泛着丝绒特有的细腻光泽。

葛箐一看到，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随着贺亭洲的动作将其打开，葛箐好像看到了一颗落在自己眼里的星星。

钻石很大，目测在两克拉以上，质地澄澈得如同一小块冻结的冰河。戒圈是铂金的，细细的，与主石搭配出某种古典而奢华的对称感。

整栋房子的光彩全被收敛到那颗硕大的钻石里，一股不加掩饰的喜悦和震动从葛箐眼里涌出。

人到中年的她，神色变成了一个羞怯的小女孩，隔着漫长的岁月，她终于等到了那颗她以为永远够不到的糖。

她的唇角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用手掩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有掩不住的得意和快活，仿佛一口气把过去数年攒的委屈都笑散了。

她急忙把这颗鸽子蛋一样的钻戒套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遮住以前婚戒在她手上经年累月留下的压痕。

从此她的人生将摊开新的一页，以前的风霜尘埃全留在旧的篇章，她未来的人生，是写不完的花团锦簇，唱不完的美妙赞歌。

钻石在指间折射出耀眼的光线，将她的脸映得流光溢彩，戒圈没有缝隙地套住她的手指，应当是贺亭洲找人订做的。

她轻轻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轻快：“你连我手指的尺寸都还记得。”

刚说完这句，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看看贺亭洲的表情。还没等到她看清贺亭洲的脸，她就感觉到一阵如芒在背的不安感。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顺着那道令她发寒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洛默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胸口有着诡异隆起的男孩子，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居家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乱糟糟地炸着，整个人消瘦憔悴得像一株缺乏水土而干枯发黄的植物。可就是这副颓丧到极点的模样，配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威慑力。

一向藏不住心事的脸上，此刻却没有表情。洛默不哭不闹，嘴唇僵硬地抽动，他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葛箐指间那枚戒指。

犹如深秋夜里一头独狼伏在草丛深处，盯着远处篝火边毫无防备的猎物。

贺亭洲的目光在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肩背上仅仅掠过，便用交代的语调，给葛箐通知：“你若想留在家里，家里有你一间房。如果你想自己住，我另外给你置办。”

楼梯拐角里的影子瑟缩了下，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到了洛默身上，激得他竖起全身的刺。

洛默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他光着脚，步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身上的T恤下摆垂到腿根，细看他的下身□□，没有一点登门待客的样子。

倒不如说，正好想用不成体统的衣着，给自己亲生的母亲诉说，他到底经历过多少人的蹂躏。

胸口的布料被衣服底下的肉团撑起，衬得他腰肢瘦得有些过分，洛默整个人像一缕从暗处渗出来的烟，飘到客厅中间才停住。

他站的位置恰好挡在葛箐和贺亭洲之间，不偏不倚，仿若一道瘦削而鬼魅的屏风。

“妈妈。”洛默用久违的称呼叫她，葛箐被话中的凉意一惊，尴尬地笑笑，准备面对这块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这块肉已经长成布满尖刺的形状，靠近都让她心惊胆战。

“你手上的戒指，真好看。”洛默幽幽地说。

听到这个夸赞，葛箐脖颈都昂得更为挺直了。她对准屋内的灯光，让指间的光芒闪了一闪，刚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洛默继续用老式录音机里倒带一样的浑浊杂音开口了。

“贺亭洲也送过我这样的东西，但是戴在胸上的，上面的钻没你的大，你要看看吗？”

自己儿子和贺亭洲的□□关系，葛箐心知肚明，但被这么坦白地揭露到明面上，葛箐干涩地笑笑。她自知是把洛默送到贺亭洲手里的自己理亏，求助地望向贺亭洲。

贺亭洲犹怕事情闹得不够乱一般，视线仿佛要穿过洛默薄薄的T桖，对洛默说：“你还戴着那个东西？”

话里的希冀在火上浇油，像是巴不得洛默现在就在生身母亲的面前剥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昭示他留下的痕迹。

洛默稍稍颔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你的□□，主人送的东西，哪有不好好保存的道理。”

接着他没有神采的眼眸转向葛箐那里，掀起了陈年旧事。

“妈，你还记得爸怎么死的吗？”

说起自己的前夫，葛箐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那个死去的男人，把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聚合到一起，却也是他们苦痛的症结。

“好好的日子，提一个死人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葛箐语气放柔了，对洛默说：“和亭洲结婚以后，有妈照顾你，我住在这里，有什么想要的给妈说。你没好好吃饭，妈看着心疼。”

为什么洛默会成今天的样子，把洛默寄送到贺岱章那里的葛箐心里清楚，但她选择模糊过去了。好在洛默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有什么不好的记忆，贺亭洲看来还是很看重他。富贵日子养两天，什么心里的疮疤不能治愈。

要不是她，洛默根本没有改变人生的机会，她自认功过相抵了。

洛默脸庞的肌肉僵硬地把唇角勾起，笑得如一具涂抹好的假面，眼里一点笑意也无。

“你骂过我扫把星，但那时候亲戚们也骂你克夫，现在想想，真有些道理的。第一任老公被你克死了，第二任老公被你克破产了，将要结婚的第三任老公现在奄奄一息。”

洛默用刻薄的脸转向贺亭洲，指着葛箐说：“娶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女人，别说冲喜了，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葛箐手指紧握成拳，涂完淡色指甲油的甲面刺入她的手心，钻石的光登时黯淡下来，碎冰一样的光束收在她的掌间。

自己最在意的伤疤由亲生的儿子说起，要不是顾忌贺亭洲的面子，她或许已经一巴掌印到了洛默脸上。

贺亭洲听了洛默的话，反倒很开心似的，喉间涌出低低的笑声。

“你不想我死吗？为什么？”

“我……”洛默立马梗住了，然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把本就散乱的头发抓得更为毛躁。

“我是她的家属！我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洛默一脚踹到了沙发的实木底座上，就像不知道疼一样，脚上红起了一片。

在他们僵持的时候，葛箐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愈加心烦，是她那个不肯离婚的丈夫。她的现任丈夫用债务威胁她，说出的窟窿比她先前知道的还要更多。她不打算在这个注定要沉底的破船上浪费时光，但丈夫发来的借款流水里，里面的钱确实走过她的账户，让她又不能置之不理。

不想让贺亭洲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再给贺亭洲增添更多的麻烦，她怕贺亭洲撤销和她结婚的念头。

葛箐找了个体面的理由，用慈母的语调，给洛默说：“默默，你现在太偏激了。我先离开，让你冷静一会儿。这家里不能没个女主人，等我和亭洲真结婚了，我能照顾他，也能照顾你，我们给你双倍的爱。到时候，妈会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给你。”

说完后她看到贺亭洲的下巴挪了挪，是同意她离开的意思。她拎起了自己的包，打开门。

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将她刺得眼睛微眯，她大踏步地向外迈去。

她的未来，会跟手上的戒指一样光辉璀璨，该与旧的累赘告别了。她的一生丢下过很多人，割舍过很多事，正因如此，她会越飞越高。

她一定会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随着葛箐的离去，高跟鞋踩踏门口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屋内的气氛并没有松快多少。

挂钟滴答的声响仍在流动，暂时的沉闷像烧开水以后陡然被盖住的锅，所有滚沸的东西都被压回了密闭的空间里。

洛默挺着的胸脯还在用明显的幅度起伏着，刚刚葛箐在的时候他骂得痛快，现在葛箐走了，他一腔的咄咄逼人，不知道说与谁听。

贺亭洲拍了拍自己挪动吃力的腿，就像招呼一个离主人太远，不知道回家的小狗那样。

“过来。”

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在画室，洛默不情不愿地把身体坐到了他的腿上，由他在怀里圈了一天，任他掌控支使。后来贺亭洲依然经常做这个动作，每一次洛默都驯服地来到他的身边，把自己的要害交付给他，供他抚摸。

这次贺亭洲无能为力，也无计可施了，可是洛默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却很难被打破。

他停留在原地，用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贺亭洲的伤腿，用光了和自己较劲的力气以后，驯服于自己被培养出的本能，一步一步迈到贺亭洲的面前。

在靠近轮椅的刹那，洛默的膝盖仿佛突然失去支撑的力度，骤然软倒在地。他跪伏在贺亭洲的脚边，膝盖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头发挡住的额头靠在贺亭洲几乎无法动弹的膝骨上。

就像一个守护着残缺神像的信徒。

“你别和她结婚。一想到她要碰你的东西，住你的房子，睡你的床，别人会觉得她和你更亲，我就想把她赶出去。”

洛默语气委屈，眼泪浸湿了贺亭洲的裤料，手下的动作却狠厉。

少年的手指如同捉到猎物的鹰爪般那样在贺亭洲腿上蜷起，指尖直直刺入那天贺亭洲腿上被击穿的弹口处。

薄薄的衣料保护不了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在洛默的指下接受摧残。尽管那里的表皮看上去恢复好了，没在贺亭洲身上留几道难看的洞，但稍一碰触，不亚于无数只毒虫在神经里乱窜的痛楚又将袭来。

贺亭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穿在洛默的发缝里，将洛默炸起的发丝，一根根压下去，温柔地抚摸着这个对他露出獠牙的小宠物，就像在给洛默梳理毛皮。

撕裂以后勉强长合的组织哪经得起刻意搅弄的刺激，贺亭洲的脊背疼得微微弓起，无生气的脸上更像覆了一层白霜，触温融化，滴滴答答地流下冷汗。

抓准痛楚的核心细细研磨，给贺亭洲本就堪忧的身体落井下石，折磨最恨的仇人不外乎如此。

洛默感觉到手下贺亭洲肌肉的紧绷与痉挛，以及压抑不住地颤抖，这才扬起了自己天真无邪的脸。

他对贺亭洲，用最卑微的姿态，最狠厉的手段，道出最诚挚的祈求。

“你死了也是我的。”他的眼神燃起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指尖已经嵌入贺亭洲的大腿，压到发白，他不肯遗漏一点贺亭洲的反应。

洛默迟迟得不来贺亭洲肯定的答复，用贺亭洲的衣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着急地站了起来，摇晃贺亭洲的身体。

“一想到你接下来就要不属于我，我就恨不得把你毁掉了，答应我啊。”

眼泪在洛默的脸上永远擦不干净，他直视着贺亭洲的痛到快要昏厥过去的神情，哭得一抽一抽的，但手指锁住的地方又变成了贺亭洲的肩膀。

不逼问出他想要的答案，他誓不罢休。

“你是为我受伤的，要是还想不起来，我再帮你回忆一下那天的情景吧。你不顾生死，只身涉险，遍体鳞伤也要救下的人，明明是我啊？！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和别人缔结结婚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