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山头时，两人正骑着马往山下走。夜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刚抚平白日的疲惫，桔梗忽然勒住缰绳，转头望向云雾笼罩的白灵山，眉头微蹙。

“白灵山圣地的力量，在变弱。”

狄望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体依旧覆着圣洁的光晕，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怎么回事？”

“结界在溃散。”桔梗闭上眼睛，指尖灵力微动，感知着周遭的气息变化，“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逃出来了。”

“现在能进去？”狄望立刻问道，左手已经按在了断刀的刀柄上。

桔梗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可以。结界的力量削弱了很多，死魂虫已经可以跟着我进去了。”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再度朝着白灵山疾驰而去。

越往山里走，周遭的气息越是诡异。原本纯净到令人窒息的圣洁之力正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山体深处不断溢出的、粘稠的邪气。

行至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两人同时勒住马——空地上立着一尊干枯的肉身佛，周身环绕着一层圆形的透明结界，结界里散发出的气息，与白灵山原本的圣洁之力同出一源，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结界的气息，和白灵山的同源。”桔梗轻声道，目光再度望向山体深处，脸色骤然一变，“结界要彻底消失了！邪气在往外溢，是奈落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肉身佛：“这一位，看来就是白心上人了。他的灵魂还在，被自己的执念与这结界困在此地。他需要解脱，也需要有人知道真相……我去试试。”

“这可不行。”

一道狂傲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蛮骨扛着大矛缓步走出，目光落在狄望身上，眼中燃起浓烈的战意：“奈落大人说了，不能让任何人打扰白心上人。明国人，你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吧？正好，我们的架，该打了。”

狄望侧身将桔梗护在身后，声音沉稳：“桔梗，你去白心上人那里。这里交给我。”

“不行。”桔梗立刻摇头，“蛮骨身上和那把大矛上都有四魂之玉碎片，你单手带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白心上人那边等不起。”

狄望转头看她，眼神笃定，“我不会和他硬拼，只是拖住他。要是撑不住，我会喊你出手。你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相信我。”

桔梗望着他眼底的坚定，沉默了一瞬，最终轻轻点头，指尖点了点蛮骨的脖颈：“他的三枚碎片，都嵌在脖子上。小心。”

“放心。”狄望单手持着只剩大半截的朴刀，刀身火焰明灭不定，但握刀的手很稳。他右臂仍吊着，身形却如钉在地上的标枪。

蛮骨见状，眼中战意更盛，压根不再理会一旁的桔梗，大矛往地上一砸，震得地面碎石飞溅：“终于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了！来吧，明国人！”

话音未落，蛮骨扛着大矛直冲而来，矛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狄望面门。

狄望没有硬接，侧身堪堪躲过，矛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他心如明镜：自己右臂骨折未愈，仅靠左手的断刀，根本接不住蛮骨全力一击，只能以闪躲为主，找机会牵制。

“只会躲吗？！”

蛮骨不满地低吼，踏步上前，大矛化为一片狂风暴雨般的矛影，笼罩狄望周身。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狄望继续侧身闪躲，他的战术只有一个字：拖。

他步法挪移，身形摇曳。他将多年战场厮杀练就的闪避技巧发挥到极致，配合左手断刀精准的拨、带、卸，在密集的矛影中艰难穿梭。

断刀不敢与矛锋硬碰，往往一触即走。

他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浪头。

狄望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桔梗。她已经走到肉身佛的面前，蹲下抱住白心上人。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与其中的灵魂沟通。

“和我打还敢分心？！”蛮骨恼怒，久攻不下让他烦躁。他忽然纵身跃到半空，将大矛高高举起，矛身开始嗡鸣，隐隐有雷光在矛尖汇聚！

“接我这招——龙雷闪！”

狄望瞳孔一缩。他不识此招，但能感受到那矛尖凝聚的恐怖妖力与雷霆之力，绝非自己能正面接下。

然而，蛮骨蓄力的姿态，也让他露出了破绽——为了凝聚力量，他身形有片刻的相对停滞。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妖气冲上前，左手凝聚全力，一记橙色火焰斩轰然劈出，正中半空中的蛮骨。

“什么？！”蛮骨的绝招被硬生生打断，重重摔在地上，胸口被火焰燎出一道焦痕。

“混蛋！”蛮骨不再追求华丽招式，怒吼着再次扑上，大矛挥舞得更急更猛，完全是以力压人的打法。

狄望压力陡增。他本就靠技巧周旋，此刻蛮骨含怒出手，速度力量更胜之前。几次闪避不及，他不得不以断刀招架。

“铛！铛！咔嚓！”

刺耳的交击声中，断刀上的裂痕再次扩大，刀身又崩缺了一小块。狄望握刀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渗出。

更严重的是，为了不让断刀彻底损坏，他在格挡时不得不将部分冲击力用身体承受，肩、腹、腿接连被矛风扫中，衣衫破裂，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眼神依旧冷静，步伐未乱。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受伤，他都精确计算着代价，确保不失去行动力。

“你就只会躲和挡吗？！”

蛮骨久攻不下，越发焦躁，尤其是看到狄望那柄破刀在如此重击下还未彻底断裂，更觉羞辱。

“你那把破刀有什么好宝贝的？为什么不用另一把剑？！”

狄望沉默，格开一记直刺，侧身让过横扫，呼吸已有些急促。

他不会告诉蛮骨，刀是未婚妻遗物，也是他的执念，自己就是靠着这份执念走到现在的。

蛮骨见他沉默，似乎也觉得无趣。

他眼中凶光一闪，竟将大矛猛地往地上一插！

“看着那把破刀老子就不爽。”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骨骼爆响，“老子只用一只手，也能赢你那破刀！”

狄望见状，也收了断刀。

两人都没用武器，赤手空拳。

第一拳，蛮骨打在他肩上。他退了一步，稳住身形。

第二拳，他躲开了。他用左手格挡蛮骨的攻击，同时侧身，一脚踢向蛮骨的膝盖。

蛮骨退后，笑了：“有点意思。”

两人拳拳到肉，继续缠斗在一起。

蛮骨的拳头带着妖气，刚猛霸道；狄望的招式招招狠辣，专打要害。

拳头裹挟着由橙转红的炎劲，再配合他精准的战斗节奏感和以伤换伤的战斗方式，竟渐渐扳回劣势。

狄望的伤更重了，但他发现自己更快了。

伤势越重，越强。

缠斗间，狄望的目光时不时扫向不远处的肉身佛。看见桔梗还在拥抱着白心上人。

他分神的瞬间，蛮骨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溢出血丝。

“分心？可是会死的！”蛮骨厉声喝道，再度冲了上来。

狄望稳了稳身形，调整了姿势。

他的右手虽然无法发力，但在关键时刻故意露出破绽，引诱蛮骨攻击，然后以左手的杀招反击，几次奏效。

蛮骨身上也添了几处淤青和擦伤。

两人皆已气喘吁吁，汗血混合。

狄望全神贯注，计算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寻找着那唯一的机会。

“好！”蛮骨拉开距离后，朝着狄望的胸口又一拳砸来。

狄望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拳头往前一步，调整姿势，硬生生用左肩接下这记重击，同时左手成拳，狠狠砸向蛮骨的脖颈——那里正是四魂之玉碎片所在的位置。

蛮骨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砸中脖颈，剧痛之下踉跄后退，一枚四魂之玉碎片竟被狄望硬生生从皮肉里抠了出来。

“你！”蛮骨捂着脖子，满脸震惊。

就在这时，一群最猛胜从雾中飞来，围着蛮骨盘旋了几圈。

蛮骨脸色一变，啐了一口，捡起地上的大矛，看向狄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奈落让我去收拾犬夜叉，他说要亲自除掉你和那个巫女，你们自己小心点吧。”

他顿了顿，又道：“要是我没带这么多碎片，刚才那一架，未必能占你这么久上风。要是你能从奈落手里活下来，我们再打！”

狄望擦了擦嘴角的血，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蛮骨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狂傲“再会了，狄见龙。”说完，便扛着大矛，转身冲进雾中，转瞬消失不见。

看见蛮骨离开，狄望才松了一口气：纵使伤势能催逼出更强的力量，他的体力早已濒临极限，再打下去，绝无胜算。

他转过身，看见桔梗还蹲在白心上人身前。

她的手按在那具干枯的身体上，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

“想要活下去并非罪过。您一生为世人奉献一切，现在该让自己得到自由了。”

白心上人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更暖的、更柔的光。

“您已经奉献得够多了。现在，放下一切执念吧。”

光芒越来越亮。那具干枯的肉身佛，脸上的表情变得释然。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光点，一点一点升上天空。

桔梗从怀里掏出勘助的那缕白发。白发在她手中也化作白光，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飞向夜空。

她站起来，转身。

看见狄望浑身是伤，站在那里。

她走过去，看着他的右臂，看着他的断刀，看着他手里的碎片。

“你……”

“没事。”狄望说，“你那边呢？”

桔梗回头看了一眼白心上人消失的地方。

“解脱了。”桔梗轻声道，目光投向主峰，“奈落利用了他的执念和结界，藏在其中。现在结界消失，他镇压的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整座白灵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