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半天,我知道皇姐并非母后亲生,但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小亲人。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新奇。不过没关系,是皇姐护着、放在心上的人,那我便认,我勉强收留。
宫变平定之后,皇姐再次披甲上马,远赴北疆,率军出征。
我站在宫楼上,望着她一身铠甲、潇洒凌厉的背影,忽然生出荒唐念头。我或许,根本不适合做皇帝。比起困在四方宫墙、日日权衡人心的帝王,我更想像她一样,披甲护山河,坦荡活一世。
可我又自嘲摇头,我不会打仗,不懂兵法,没有她半分魄力与担当。
直至许久后才豁然明白,我望着皇姐在朝堂之上独掌大权,万民臣僚俯首,便立志做手握权柄的君主,不甘沦为傀儡;待亲眼看见皇姐披甲赴战、沙场扬威,又暗自思忖,做一个保境安民的将军才好。归根究底我想要的既不是帝王的至高权柄,也不是将军的勇武潇洒,自始至终,只是向往成为皇姐这般的人。
不久,皇姐大胜归朝。我太高兴了!我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出城迎接,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我的皇姐,是这世间最厉害、最耀眼的人。
可那群倚老卖老的朝臣,又开始多嘴作祟。旧事重提,搬出礼法规矩逼婚。
我气得心口发闷。我皇姐半生风雨,为国为民、为我操劳,她嫁不嫁人、余生怎么过,关他们半点事?
我养得起!我可以养我皇姐一辈子!
可这一次,向来强硬自主、从不受人摆布的皇姐,竟格外平和温顺,口中虽未应下,但我能感受到实际上她没有太多抗拒。
我瞬间懂了,我的皇姐,终究是找到了心之所向,找到了可以托付余生、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心底酸涩万千,可只要她欢喜,只要她往后安稳无忧,便足矣。
朝野为皇姐择婿那几日,我心里竟莫名揪着,日日悄悄留意。我总忍不住暗自揣测,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我的皇姐,才能入她那双阅尽风华、清冷通透的眼。
我挨个在心里比对。是崔家那位温文尔雅、笔墨传世的书生吗?出身不错,才情卓绝,性子太弱了。或是萧家少年将军?年少成名,骁勇善战,可配皇姐太莽了。亦或是朝臣屡屡推举的苏侍郎?能力确实拔尖,办事利落,就是心眼太多、城府太深,算计太重,我私心里并不喜欢。
可我悄悄观察皇姐神色,她看这几人的目光,平淡疏离,没有半分波澜,不是动心的模样。
我又暗自猜,难不成是后来入列的沈家那位公子?沈家世代清白,家风端正,他年少扬名,天资卓绝,品性才干皆属上乘。我留意到,皇姐唯独在他身上,目光停留过数次。
我一度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里已然默默认可了这个答案。可直到那日试场上,其间满场喧闹,百官齐聚,人声鼎沸。
可皇姐眼底的淡然、疏离,在那一刻尽数褪去。她遥遥望过去的那一眼,太过专注,太过不同,仿佛周遭百官、满堂权贵、世间所有喧嚣,尽数成了模糊背景,天地之间,只余她与那人。
我心头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男子容貌清绝出众,风骨卓然,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俗辈。
我迅速在心底翻遍勋贵名册,这人我不熟。我当下便暗下心思,命人悄悄查查,摸清他的底细性情。
最后的结果,终究如我心底隐约预感的那般,是他。
赢得在意料之内,是皇姐心之所向;又在意料之外,没人想过,最后会是这般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以如此方式赢到了最后。
皇姐大婚之后,一切归于安稳。她并未如朝臣所愿那般,彻底归隐后宅、远离朝堂。
可我能清晰察觉,她在一点点放手。往日她事事替我决断,处处替我筹谋。而今朝中大小事宜,她渐渐不再插手,所有决断交到我手中。我早就盼着独掌皇权、独理朝纲的这一日。可当真到来之时,我却满心不舍。
我隐隐知道,她是要慢慢抽身,彻底卸下肩上江山重担,去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我心底反反复复默念,再晚一点,再慢一点,让她多陪我一程就好。
可我的皇姐,从来都心思周全。就连退场离开,她都要替我把江山彻底铺平,替我把朝局彻底稳固,用自己送我最后一程,再无牵挂,方才转身离去。她替我挡完了年少的风雨,扶稳了我飘摇的帝位,最后又亲手成全了我的帝王权柄。
从前我执着权位、执着输赢、执着谁掌控朝堂。
可到如今,江山万里,权柄滔天,皆为虚妄。世间万事,再没有一件事,能比我的皇姐,平安、康健、顺遂、得偿所愿,更重要。
她前半生为我倾尽所有,负重前行。往后余生,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安稳无忧,岁岁圆满。如此,便够了。
我坐拥盛世江山,从此好好做一个合格的帝王,守好她替我打下的万里太平。换我,护她余生岁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