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熙倚着门框,眼皮重得几乎撑不开。余光瞥到他时,微微一怔。
月光从宋茗峪身后漫进来,照见他玄衣上的暗纹,照见他发冠上冷冽的金色。
他变了,从以前混不吝的模样,变得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近乎呢喃,眼睫缓缓垂下去。
“这不重要。”宋茗峪伸手想扶,指尖悬在半空——她是高门贵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传出去了,她的名声怎么办?可目光落在她裙摆上那片不断洇开的暗色上,他瞳孔骤缩,“你受伤了。”
下一刻,什么规矩,什么名声,全被他抛到脑后。他冲进庙门,试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她轻轻躲开了。
“不碍事……小伤。”她垂下眼,声音轻若游丝,风掀起面纱一角,她已无力去掩。她在运气,试图将毒逼停于心脉之外,“我需要在此休息……请您……”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心悸逼得她呕出一口血。裙摆上的血迹在月光下一寸一寸扩大,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朝后倒去——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宋茗峪跟着青溟这么多年,医术虽不高,却一眼看穿了:伤口不大,血却止不住,这是中毒。
“你管中毒叫小伤?!”他声音发紧,“你家里人呢?我送你回去!”
苏棠熙强撑着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他写满担忧的脸,心中一根弦被拨动,意识在一瞬间丢盔弃甲……
宋茗峪,我真的好想告诉你真相……我不是清弦,我是苏棠熙啊!
这一刻,苏棠熙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宋茗峪跟前有多么脆弱……就像从顶天立地的大人,变回了会哭会闹、会因为受了委屈喊疼的孩子。
“我……我家在……”
苏棠熙的意思几近涣散,话已经说不清了……但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清弦……哪来的家?
苏棠熙的家,苏霖的家,早就被烧了。
似是想到了这,一滴泪缓缓从苏棠熙的眼角滑落,宋茗峪忙去替她擦,但看她整个面纱染了血,便替她将面纱取了下来。
苏棠熙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了,压根无暇他顾,当宋茗峪看清她的脸,登时心跳失速——面纱之下的脸,眉眼、轮廓、鼻唇……是她。是八年前白山茶下那个迷路的小姑娘,是他在火海里以为早已不存的救命恩人——苏霖。
“苏霖……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已然分不清是哭是笑。
“苏家那场大火,所有人都死了……这谁敢信呢?我以为……以为你已经……”
宋茗峪的眼泪蓦地滑落,苏霖曾救过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可能会忘记他心心念念的那朵白山茶呢?
“你是为了什么,突然出现在汴京?是被人发现了,才被追杀的?”宋茗峪将她打横抱起,苏棠熙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但宋茗峪几乎已经陷入失而复得的喜悦了,他正要将苏棠熙抱出寺庙,带她去寻医生,忽然一个身影从佛像后窜出,闪到了他身后,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宋茗峪闷哼一声,向前栽倒,怀中的女子被另一双手稳稳接住。
“青溟……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瑜镜挥了挥有些疼的手,看向了已经冲上去扶住苏棠熙的青溟。
“她中毒了。”青溟的语气很不好,眼神冷得像刀,冷冽到让本不怕冷的瑜镜都打了个寒战。青溟说着,扶着她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吃了下去,没一会儿苏棠熙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但依旧昏迷不醒。
瑜镜把宋茗峪拖回庙里,皱着眉道:“他已经知道苏霖还活着了,肯定会去醉仙楼找清弦……”
“让他记得今晚救过一个人,但不必记得是谁。”
“又提这种无厘头的要求——”瑜镜翻了个白眼,却在撞上青溟目光的瞬间缩了缩脖子,乖乖施法。
青溟给苏棠熙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轻轻抱起她跨出庙门,瑜镜也赶紧跟了上来:“青溟,追杀她的那些人……”
“熙儿动了那些医馆的钱袋子,出这事倒也正常。”
“那宋茗峪?”
“一会儿就天亮了。”
瑜镜明了,但看着苏棠熙身上的伤,不免心里难受:“都怪我……”
“这不是瑜镜的问题。”青溟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小人眼角的泪,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来到这人间不过数年,要想快速成长,只有经历挫折……我们终究不该介入太多。”
瑜镜歪着小脑袋道:“但小霖儿不一样啊!她可是……”
青溟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们对抗不了天意的。”
“回秋香铺吧,但今夜之事,明日熙儿醒来后,由瑜镜告诉她吧。”
……
苏棠熙做了一个梦。
高山之巅,一棵有着黑色树干、透明如水晶般叶子的大树边,一位闭着双眼的男子坐在树干上,雪白长发被一根树枝随意挽起,黑白宽衣飘逸如风,那双手如世上最精美的玉雕,弹奏着枫熙琴——琴头那红枫是目光所及最艳丽的颜色。
苏棠熙能感觉自己在慢慢靠近,那首曲子她从未听过,但是……那曲子带着无限枉然,没有情絮但又有万千情思,全凭听者心情。
而苏棠熙只能听到迷茫。
“请问你是……神仙吗?”
苏棠熙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只要听到就会很安心、很放松、让心跳都为之施施然的好听:“仙?神?何谓仙,又何谓神?”
“所谓修炼成仙,便是登峰造极,而修炼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