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微微颔首,继续从容道:“刑狱之事,与屯田之事,道理相通。廷尉府的官员不敢断案,无非是怕得罪了功臣世家。权责不明,便不敢担责。”
“孩儿以为,当将这些积压的案件,全部交由廷尉府会审,阿爷亲自派御史台官员监审,定下调子: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涉案者是何人,都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同时,也当分轻重,分首从。”
“为首作恶,民愤极大者,无论家世如何,一律按律严惩,以正法度,以平民愤;而从犯,或是情节较轻,无心之失者,可酌情宽宥,罚俸赎罪,让其戴罪立功。如此一来,既维护了律法的威严,让天下人看到法度严明,不徇私情,也不会寒了功臣们的心,更能让天下人看到父亲的仁厚与胸襟。”
“除此之外,孩儿以为,还可借此机会,修订律法,明确‘八议’之制,将功臣宗亲的宽宥之权,收归父亲手中。日后再有功臣子弟犯法,地方官无权擅自宽宥,只能如实上奏,由阿爷亲自定夺。如此一来,既给了功臣们体面,也将权柄牢牢握在了阿爷手中,再也不会出现官员不敢断案、律法形同虚设的局面。”
这一番话,更是让曹操眼中的光芒,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味的杀伐,也不是一味的纵容,而是既要维护法度的威严,又要稳住功臣集团的心,更要将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曹冲的法子,恰好完美地契合了他所有的心思,甚至连他没想到的细节,都替他考虑到了。
曹操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觉得心头滚烫,半生征战,半生筹谋,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合心意的继承人。
他再次放声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曹冲的肩膀,对着堂下的一众儿子,朗声笑道:“你们都听听!都听听仓舒的见解!你们这些做兄长的,还不如一个十三岁的弟弟看得通透,想得周全!我曹家有此子,是我之幸!”
这一句夸赞,分量重如泰山,砸得堂下的曹丕脸色惨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之中。曹植也垂下了眼眸,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们都清楚,从今日起,这个十三岁的幼弟,再也不是那个只懂些小聪明的孩童,而是他们世子之路上,最强大、最致命的竞争对手。
自此之后,曹操对曹冲的看重与偏爱,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遇到朝堂上的棘手难题,他常常会屏退左右,单独召曹冲到书房,与他商议对策,而曹冲的见解,也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给他带来新的思路。遇到各地上报的刑狱案件,但凡有受冤的官吏百姓,或是案情有疑的,曹冲只要查明原委,向曹操求情,曹操无不应允,屡屡宽赦。“赖以济宥者,前后数十”。
他更是不止一次在朝会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曹冲的聪慧与仁厚,将曹冲提出的屯田核查之法,交给尚书台推行,效果显著,短短一个月,便清查出了数百万亩隐匿的田亩,追缴了数十万石粮草,让原本空虚的国库,瞬间充实了不少。满朝文武,看着十三岁的曹冲,无不心生敬佩,再也不敢只当他是个受宠的孩童。
就连与荀彧、程昱等心腹重臣议事时,曹操也常常毫不避讳地直言:“孤百年之后,这基业,便要托付给仓舒。”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整个邺城都为之震动。
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操心中,已经将曹冲定为了自己的继承人。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庶子,越过了嫡长子曹丕,越过了才名满天下的曹植,成了未来的储君人选。
消息传到曹丕的府邸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听完下人的回报,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了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嫉妒。
手中的玉杯被他狠狠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坚硬的白玉杯沿,几乎要被他捏碎。
“曹冲…… 曹仓舒……” 曹丕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磨得咯吱作响,胸腔里的嫉妒与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是曹操的次子,曹昂战死他阿娘卞氏扶正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替父亲打理后方,笼络朝臣,稳住邺城,没有半分差错,世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如今,父亲竟当众说,要将基业传给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庶子!
他算什么?他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这么多年的兢兢业业,又算什么?
曹丕猛地抬手,将手中的白玉杯狠狠砸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玉杯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守在门外的侍从,吓得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书房内,曹丕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庭院,眼中的温和尽数散去,只剩下了阴鸷与狠戾。
他想起了八年前许昌的那个深夜,他跪在刘茜面前,红着眼睛说要等她,要护着她和她的孩子。可如今,她的孩子,却成了他世子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对刘茜的执念,依旧深植骨髓,可对曹冲的敌意,也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偏爱之中,越积越深,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计。
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绝不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孩童,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世子之位,他势在必得。谁挡在他的前面,谁就得死。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是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女人的儿子。
环翠居的内室里,刘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可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就在半个时辰前,阴桓从外面回来,将曹操在朝堂之上,当众直言 “百年之后,基业托付给仓舒” 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
那一刻,刘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的曹冲,究竟是何结局。
建安十三年,曹冲十三岁,染病夭折,曹操痛哭不止,曹丕上前劝慰,曹操却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这句话,道尽了曹冲早夭的真相。他的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染病,而是与世子之争脱不了干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曹冲越是受宠,越是被曹操属意储君之位,就越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所有觊觎世子之位的人,眼中钉、肉中刺。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大的心愿,就是护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安稳度过一生。她从没想过让曹冲去争什么储君之位,从没想过让他卷入这你死我活的世子之争。她太清楚了,这场争斗,有多残酷,有多血腥。赢了,将来是九五之尊,输了,便是万劫不复,满门皆灭。
她以为,只要她谨言慎行,低调处事,不让曹冲显露太多锋芒,就能让他避开历史的悲剧,可她没想到,曹冲的聪慧,终究还是藏不住,还是被曹操捧到了这个最危险的位置上。
刘茜的手,微微颤抖着,手里的医书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却浑然不觉。眼眶瞬间红了,无尽的恐惧与焦急,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不能让她的冲儿,落得个十三岁夭折的下场。绝不能。
当夜,月上中天,环翠居里一片寂静,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刘茜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将曹冲单独叫到了内室。
烛火摇曳,映着刘茜苍白而严肃的脸,她坐在榻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满是严厉与焦急。
曹冲看着母亲从未有过的严肃模样,心里微微一紧,躬身道:“阿娘,您唤孩儿前来,有什么吩咐?”
刘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冲儿,你给我记住,从今日起,收敛你的所有锋芒,藏起你的所有才干。朝堂上的事,你半分都不能沾,半分都不能参与。”
曹冲愣住了,看着阿娘眼中的焦急与恐惧,有些茫然地问道:“阿娘,为什么?父亲今日还夸了孩儿,说孩儿的法子好,能为阿爷分忧,难道…… 难道孩儿做错了吗?”
在他看来,能为父亲解决难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是应该的,是对的。他不明白,阿娘为何会如此严厉,如此恐惧。
“你没有做错,我的冲儿聪慧,懂事,有仁心,有格局,是阿娘的骄傲。” 刘茜看着儿子茫然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继续道,“可你要知道,这丞相府,这朝堂,从来都不是只看对错的地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越是聪慧,越是受你阿爷的偏爱,就越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以为,你阿爷当众说要将基业托付给你,是好事吗?不是!这是把你架在了火上烤!你的二兄,你的四兄,哪个不想坐那个位置?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会用尽一切手段,除掉你!”
刘茜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浓浓的恐惧,她抓着曹冲的手,掌心冰凉,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求你登什么高位,不求你做什么储君,不求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阿娘只求你平平安安长大,护着弟弟们,好好活着。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从今日起,收起你的锋芒,不要再在你阿爷面前,展露任何关于政务、刑狱的见解。就算你阿爷问你,你也要装作不懂,推给你的兄长们。平日里,只谈诗书,只谈医理绝口不提朝堂之事,绝口不涉储位之争。你听懂了吗?”
曹冲看着母亲眼中的泪水与恐惧,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却聪慧通透,瞬间便想通了阿娘话里的深意。
他想起了今日正堂之上,二兄曹丕看向他时,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朝堂之上,百官看向他时,那些复杂的目光,想起了阿爷的偏爱背后,隐藏的杀机。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娘,您放心,孩儿听懂了。从今日起,孩儿一定收敛锋芒,藏起才干,再也不碰朝堂之事,再也不参与任何纷争。孩儿听您的话,好好活着,护着您,护着弟弟们。”
他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了心里。
烛火摇曳,映着母子二人紧握的手,窗外的夜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仿佛预示着,这丞相府的风风雨雨,才刚刚开始。